1969年8月底,我们保定知青插到各班后,与班里原来的知青就逐渐熟悉起来。班里原来的知青以天津知青为主,我也知道了他们的大致情况,他们绝大多数都来自天津六十二中,男生是六班和七班的,女生是十一班的。他们都只学了初一的课程,比他们年级高的知青都被天津市安排到农村插队了。
初次和大批天津人在一起生活,我对他们说的天津话感到新鲜,他们说话都像说相声——特逗。他们张口就是一套儿一套儿的,一说事儿就夸张,一争论就满嘴是理,给人的印象是真能说呀。我最惊异的是,他们叙述事情细节的能力都很强,能把很一般的事儿,讲得引人入胜,逗人发笑。所以有天津人在场,一般不用担心闷得慌。
不太习惯的是他们爱说齿音字,如中华不说中华,说宗华;现成不说现成,说现层;老师不说老师说老斯。
其中小庆和大成是他们中的佼佼者,但小庆多把“能说”用在学习发言上,而大成则多用在挖苦人上。比如大成和我见面没几天,就挖苦我,他看洗脸之后要照一下小镜子(巴掌大的小圆镜),用小栊子梳一下头发,还抹一点儿擦脸油,就给我编了个“天津快板”的顺口溜:“回到工棚没别事儿(sèr),他先掏苏(书)包,小镜子儿,小栊子儿,还有雪花膏……”
天津知青有时也给我们讲兵团历史,但他们讲的多真假难辨。
比如,他们说内蒙兵团是毛主席亲自批准成立的,应该是真的,因为连干部也这样说。他们还说毛主席对此有指示,指示的内容是“屯垦戍边,寓兵于农”,并说因为是1969年1月24日做的批示,所以叫“一·二四批示”,连干部对此不置可否,我们也信以为真。直到兵团解散之后我才知道,毛主席的批示并不是“屯垦戍边,寓兵于农”,而是“照办”二字。

他们说内蒙兵团六师是1969年3月成立的,后来听连干部也这样说。可我有些不理解,因为内蒙兵团是1969年5月7日在呼和浩特召开的成立大会,怎么儿子比老子还先出生呢?但此事可能是真的,因为天津知青就是1969年5月10日来的兵团,5月7日之前肯定已有六师招兵的人去了天津。




对于兵团、六师及直属连组建的细节,天津可比连干部讲得生动多了。
他们说,兵团司令员何凤山接到让他带人组建内蒙兵团的命令后,马上坐飞机视察内蒙,并在飞机上大笔一挥,把兵团的6个师自西向东地一字排开,勾画在内蒙古地图上,所以六师就到了东边的锡盟。
还说,六师师长郑东明接到让他带人组建六师的命令后,马上赶赴锡盟。他在大石寨转乘汽车后,一个劲地向草原深处猛跑,也不知跑了多远,反正他跑倦了,跑烦了,就停了,一看脚下的这块地儿就不错,便把师部安在了乌拉盖。
当时听了,我就感到他们是猜想。后来得知,内蒙兵团并没有一字排开,而是集中在了内蒙中东部的锡林郭勒草原和中西部的河套地区。
据说,最初的规划是,一、二、三师设在内蒙古中西部的巴彦淖尔盟、伊克昭盟境内,四、五、六师设在内蒙古中东部的锡林郭勒盟境内。由于锡盟草原地区不适于发展农业和超量发展畜牧业,兵团总部不得不把四师从锡盟迁到了巴盟,使“东三师、西三师”的格局变成了“东二师、西四师”。由此看来,六师辖区设在东乌旗东部,并不是师长郑东明的个人选择,而是北京军区和内蒙古自治区的安排。至于师部为什么选在了乌拉盖,就不得而知了。
我还从天津知青嘴里知道了,20来天前我们直属连牺牲了一位战友。
一天下雨不出工,大家都闷在工棚,天津知青大衡就用一口浓重的天津话嘱咐大伙:“我唆(说),哥们都小心点,贼(这)棚子可不结实,说塌说塌,都给我机灵点,别你妈妈给砸着。”

我以为他在瞎咋呼,可他一本正经地说:“是真的!前些日子夜里下大雨,女生排的工棚就塌啦。还砸着人啦!你妈妈就是我扒出来的,扒出来就死啦!”
他还说,牺牲的女知青被兵团追认为烈士,连里还开了追悼会。
我马上想起来,我在直属连在建营房周围转悠时,看到一栋土坯房的后墙上贴着白纸黑字的追悼会会标,会标虽已残破,但“郭瑞先烈士”几个字还清晰可见。
雨停后,云消初霁,东边的蓝天上挂起一道鲜明的七彩长虹,人们都钻出来欣赏。大衡出来后看大家都很兴奋,不以为然,喊道:“嚷嚷嘛,贼不这是你妈妈彩霞吗?”一句话,逗得大伙都哄笑起来。他更不服气了:“笑嘛?你们懂得嘛啊!”人们笑得更厉害了。

因为听他说工棚能塌,人们也里里外外地检查我们住的工棚。虽没有发现什么不安全之处,但我还是不太踏实,睡觉总奓着耳朵,一有动静,就会惊醒。
我挺奇怪,搭工棚的木杆都挺粗的,怎么说断就断呢,有人说,是因为用了没剥皮的桦木杆,没有剥皮的桦木杆受潮就会腐烂,这是上了讲究的,叫作“桦木剥了皮,胜过老黑榆。桦木不剥皮,三年烂成泥”。一下雨,没剥皮的木杆强度降低,而工棚上的草泥却重量增加,所以就出现了断裂的情况。

至于当时工棚如何塌的,怎么砸死了人,我陆续知道了详情。
天津知青告诉我,遇难的知青叫郭瑞先,内蒙古土特默右旗萨拉齐人,6月17日到的兵团,8月12日就遇难了。
他们说,那段日子一直下雨,连下了七天。下雨期间,女生排工棚的木杆就发出了响声。连干部知道后,安排人加支了立柱,并让女生们都睡到更安全的一边。春连长还特意嘱咐,要提高警惕,一有情况就蹲到中间的沟里。
8月12日,雨还在下,夜里一个巨大的响声把人们惊醒,之后就听到了呼喊:“工棚塌了!”
听到呼喊,有人钻出工棚看究竟,原来是女生排的工棚塌了一块,门还被绳子绑着,他看解不开,就找来刀子割开。
门一打开,里边的人就跑出来,她们有的披了件衣服,有的就只穿着裤衩、乳罩。
她们说,听到工棚倒塌的声音,大家都醒了,因为没有灯,都爬到沟里,然后向门口转移,可这天门却绑的出奇得结实(夜里刮风总把门刮开,门边上的人就用绳子给它绑了个结结实实),怎么解都解不开,直到外边的人割断绳子,她们才跑出来。
连干部和男生排的人闻讯都赶到了。春连长让女生排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立即让大家找自己熟悉的人,最终确认郭瑞先没有出来。
车队的木棚就挨着女生排的工棚,他们得知情况,打开汽车大灯,为女生排的工棚照明。
春连长带着男生排的人钻入工棚,发现郭瑞先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身上压着落下来的桦木杆。他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郭瑞先扒出来,抬出工棚。
已调到54团6连的沈战友则说,是他和张医助扒的压人木杆,他俩怎么也扒不动,后来还是车队的两辆汽车从两侧拉,才把木杆拉开。之后人们又往下挖坑,才把人拉出来。沈战友说,拉出来他发现人不行了,就实话实说,结果被一位参与抢救的处长骂了一顿。
事后还有人说,这天晚上一位女生嫌木杆压着箱子,想给箱子换个地方,可别的地方已经放满,就没有换成。结果夜里工棚塌的时候,箱子架住了倒下的木杆,没有伤到她。
郭瑞先死后,兵团授予她革命烈士的称号。

郭瑞先是个怎样的人?天津的男知青们和她接触得不太多,说不出太多的情况,只说她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女孩。大衡能多说一点儿,也只是他亲手扒出了郭瑞先,还和别人一起把她抬了出来。
一个战友就这样的走了。我感到非常痛心,非常惋惜,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1969年9月下旬 ,整个师部的基建都进入了尾声,我们将要搬入的营房也基本完工。这四栋房子先由林东、林西民工建,后由我们连接着建。可能是师里看我们连兵强马壮了,就让我们接替了民工。我们需要干的活儿主要是内外墙抹泥和屋顶挂瓦。
我们班没有干过四栋土坯房收尾的活儿,但我看到过别的班的人干。一天早晨我去井房打水,看到一个白皮肤厚嘴唇的保定知青正在和泥。那时还没到上班时间,可他已经开始干活。可能是为了提高效率,他光着脚站在泥堆里四处踩踏。9月的内蒙早晚已经很凉,泥水中还掺着杂草,踩上去一定又凉又扎。可他却乐呵呵的,还唱着小曲。我非常感动。经打听,得知他叫大光,是保定市小车中学的知青。他的同学都叫他“黄灯儿”。我觉得这个外号可能 与他姓“黄”有关,但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在政治学习念报纸时,把“黄澄澄”念成了“黄登登”,人们才给他起了这个外号。看到他这么不怕吃苦,我感觉自己差距太大了。

到这四栋房子基本建好时,天气已大凉,除中午还能略感温暖外,早晚已似初冬。我们再洗脸擦身就都得在寒冷中进行了。
搞基建本来就是又累又脏的活儿,我们却一直无处洗澡。天热时可以擦一擦身,天凉以后就难以坚持了。
可保定七中的大尹,似乎天生抗冻,当我们都不再坚持擦身时,他还脱个大光膀子照洗不误。有人不免称赞他:“鬼子真行。”
七中的知青都这样叫他,我们也就跟着这样叫。他并不在意,是有呼必应。为什么会给他起这样一个外号,我没有深究过,不得而知。
临近中秋,人们本想观赏草原的圆月,谁知却变了天儿。乌拉盖上空,浓云低沉,天色昏黑,北风呼啸,寒气袭人。
就在这样的晚上,大尹还是照样脱了衣服擦身,人们自然又是一番夸奖。大尹也不免洋洋得意。他的同学却不以为然,说:“有本事,光着屁股在外边跑一圈儿。”
此时已吃过晚饭,工棚外面一片漆黑,寒风嗖嗖,就是穿着厚衣服站在外边都会感到很冷。但激将法的作用还真大,他立马脱光衣服,跑到外边,在人们的见证下,围着我们住的工棚转了一圈。他的同学无话可说了。这一下也让大尹出了名。
中秋节前后,保定五中分到53团的一些同学先后来到师部(好像有冯强,还都有谁记不清了),看望我们这些分在直属连的同学。他们是搭乘团里到师部的汽车来的。
我从他们那里了解了我们学校来兵团人员的更多情况:分在52团的有王文英、李国英。分到53团的有崔一劳、李明伟、张玉庆、梁吉海、张秀荣、冯强、郝锦秀、曹会文、温保茹、翁玉德、欧阳艳茹、贾尉茹、安旭生、阮晶。分到54团的有陆大连。分到57团的有安淑贤(来兵团改名安晖)。
分到师部的同学我早已知道。他们是六师医院的吕建军。砖厂的杨留幸、李新鲜。
其中分到53团的崔一劳、李明伟是我的同班同学。崔一劳到了5连。李明伟到了2连。

虽然分到团里的同学来师部看望过我们,但我却一直没有机会去看望这些同学。原因是我不爱结交朋友,在车队没有认识人。而步行到下边的连队去,则是不能考虑的。
虽说我们到了草原,多数行动都是步行,但步行去各团的连队串门,却很危险。草原上几乎没有建筑,更甭说标志性建筑,茫茫四野都一个模样。脚下的路都是轧出或踩出的土路,绝无指示的标牌,没有熟悉路况的人带领,自己朝大致的方向走,十有八九会走错路。
草原上迷路可不是闹着玩的,由于很难碰到人,找不到吃喝是必然的,遭到狼群袭击的概率在夜间会大增,冬天还会被冻死。所以连里一再强调,出连队要请假,没有安全保证,不能擅自离连。我一般不愿冒无谓的风险,也就从未看望过同学。
由于很想看望同学,我也打听过各团的位置。据我的印象,六师在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的东部,大约占了东乌旗的三分之一。六师的东北部是54团,东南部是51团。西北部是54团。西南部是52团。中部是53团。51团南边、52团东边,有条河叫霍林河,河畔地下有浅层煤,六师已安排人在那儿挖煤,后来在那儿成立了以采煤、发电为主业的57团。六师师部就设在了52团辖区,与52团团部相距也就两三华里。师部在52团团部的东边。54团、55团与蒙古国接壤。

中秋节前,我还收到了同班同学程谦的来信。他说,他没有随五中的学生到六师,而是跟他哥哥一起去了三师23团。他哥哥是二中的学生,叫程群,篮球打得不错。程群也是工总派的,应该也到六师,我们连就有不少二中的学生。但保定工总派的学生最愿意去的是23团。23团的现役军人干部都是四八00部队的。当时四八00部队“支左”支持的就是保定工总派,保定工总派与四八00部队早已是荣辱与共一家人,工总派的学生想去23团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可当时去兵团是按学校划得片,不知他们是通过什么关系,走的什么渠道。
他在信中说,他的哥哥当了团篮球队女队的教练,他好像是团篮球队男队的成员。随信还寄了一张他骑在马上的照片。我给他回了信,信里介绍了我们这里的一些情况。但没有给他寄照片,因为我到兵团后还没有照过相呢。
至于我们保定五中36班一共有多少同学来了内蒙兵团,我还真不知道,因为我是先走的,到了兵团就与学校断了联系,后边的情况也就一无所知。
直到返城之后,我才从崔同学那里得知,刘葆、石金章、李国祥、邱建华、李平去了一师,申庚寅去了三师。
后来有资料介绍说,1969年保定有4254名知识青年去了内蒙兵团。
(除战友照片,其余照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