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铁碾过华北平原的夜色,车窗外的稻田在月光下泛着银波,像无数条沉睡的银鱼。林月望着玻璃上的倒影,恍惚间又看见父亲蹲在田埂抽烟的背影——暮色里,他佝偻的脊梁被烟头明灭的光点勾勒成剪影,艾草燃烧的苦香混着麦穗的芬芳,在记忆里酿成微醺的琥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时,疼痛顺着神经窜到心口,像父亲临终时攥着她录取通知书的手指,枯瘦的骨节硌得掌心发烫。
手机屏幕亮起,主编的催稿信息刺眼得如同手术刀:"后天必须交方案,甲方明天飞巴黎。"她熄灭屏幕时,指尖残留的荧光在黑暗中勾勒出父亲抽烟时烟头的形状。记忆突然倒带回高考前夜:县医院白惨惨的走廊里,父亲蜷缩在病床上,氧气罩蒙着薄雾,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画着月亮的弧线:"丫头,月亮再弯,也照得到九州。你考上北大,咱就把月亮挂到天安门去。"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混着窗外虫鸣,如今回想起来,竟像是月光在寂静中流淌的叹息。
老宅的槐树在暮色中沙沙作响,月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在青砖地上织出流动的银网。林月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艾草与中药的苦香扑面而来,砂锅里煨的姜汤咕嘟着热气,像在哼一首绵长的童谣。母亲正坐在八仙桌前缝补衣裳,老花镜滑到鼻尖,银发间零星夹杂着几缕倔强的黑。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仿佛童话里会魔法的老妇人,只是那双握针的手,指节粗大得像是被岁月揉皱的核桃。
行李箱砸在青砖地上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母亲的手猛地一抖,银针"当啷"跌进木盆,溅起的水珠在月光里碎成星星。林月盯着她右眼角的淤青——那抹诡异的紫红像被揉碎的桑葚,边缘泛着青黑的淤痕,左眼却亮得惊人,仿佛浸在月光里的深潭。这双眼睛她再熟悉不过:小学春游那天,母亲背着她往诊所狂奔,月光把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拉成蜿蜒的银河,母亲的眼睛亮得能把黑夜点亮,汗水顺着耳后的淤青滑落,那是被纺织厂机针扎伤后留下的疤痕。
"装的吧?"林月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她蹲下身,突然攥住母亲缝补衣服的右手。食指关节肿得像发酵的面团,虎口处结着暗红色的血痂,边缘泛着不祥的乌青。月光顺着母亲颤抖的手指流淌,在皱纹里凝成细小的银河。林月猛地扯开母亲的工作服袖口,纱布下渗出的血迹洇湿了布料,暗红的血渍在月光下像一朵枯萎的玫瑰。"你瞒了我多久?"她指尖触到母亲手腕内侧凸起的骨节,冷得像是摸到了冬夜的铁栏杆。
母亲突然像被烫到般抽回手,泛红的眼眶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她转身去够樟木箱时,月光把佝偻的脊背照得格外清晰,箱底翻出的红绸布包在月光下泛着浅粉色的柔光。展开绸布,银质月牙吊坠静静躺在掌心,背面"平安"二字被岁月磨得发亮,内侧刻着的"1993.6.12"却清晰如昨,像是父亲用砂纸打磨时留在上面的体温。
"少拿爸来压我!"林月突然爆发,吊坠"叮当"一声砸在八仙桌上。母亲缝补的旧衬衫从膝头滑落,露出膝盖上层层叠叠的淤青,有的泛着黄,有的青中透紫,像秋天被霜打过的葡萄。灶台上的砂锅突然沸腾,蒸汽扑向母亲的脸,她本能地缩了缩手,被烫红的指尖在月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嫣红。
记忆突然倒带回初中时,母亲在纺织厂值夜班,有天凌晨突然跑回家,右手指裹着浸血的纱布,却笑着说:"没事,被机针扎了,厂里赔了半个月的工资呢。"那晚母亲用左手给她梳辫子,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颤抖的手背上,把白发染成银丝。如今林月才看清,母亲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关节粗大变形,虎口处结的血痂边缘泛着不祥的乌青,像是被岁月反复咀嚼过的伤口。
凌晨三点,林月守在输液的母亲床前。月光透过纱窗洒在母亲脸上,银丝般的白发泛着柔光,她轻轻哼起儿时的摇篮曲。林月突然握住母亲浮肿的手,月光顺着吊坠链子流淌,在"平安"二字上凝成小小的光斑。母亲的手指在链子上无意识地打转,突然喃喃道:"你爸走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这么弯..."她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槐花,落在林月心口却沉甸甸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林月握住了母亲浮肿的手。晨光与月光交织的刹那,她终于看清,母亲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她缺席的三十七年春秋。高铁站送别时,母亲把银月吊坠塞进她手里:"戴着它,就像我们都在你身边。"林月摸着吊坠内侧的刻字,突然想起十五岁生日那天,父亲用砂纸打磨吊坠,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棵倔强的老槐树,砂纸摩擦的声响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回京的高铁上,林月把吊坠贴在心口。月光透过车窗流淌进来,在电脑屏幕上投下银色的光斑。她打开文档,在方案封面上轻轻敲下"月亮计划"四个字。窗外稻田里的月亮渐渐西沉,天边却泛起朝霞,像母亲眼角的淤青,也像父亲临终时嘴角的笑意。那些被月光串起的童年碎片,此刻终于连成照亮归途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