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五月的阳光咋暖还涩,橙色中有些许草绿,斜斜的撒射在窑洞的山顶上。
奶奶迈着缠了一半放开的小脚,端着一碗小米稀饭,一碟腌咸菜和一个两面馍,噔噔噔从正面的大窑洞走向侧面的小窑洞,听见母亲咦吆的逗着未满月的孩子,推门低头进去,嘴里谝着:“一疙瘩女子还能的”。放下手里的饭菜说:“快放下娃娃吃饭,把手脚裹住,长大了不要成圈胳膊圈腿了”,说完就低头出去了。小窑洞门低。奶奶的个子高大,至少有一米六八左右,有一张大白饼子脸,大花眼,声音洪亮,干脆利索,是个精干的农村俊人。老家的婶婶们说我长的像奶奶。外婆这边的舅姨说我长的像我妈。
母亲给我喂好奶,裹紧小被子轻轻的放到炕上,伸手去端碗,眼睛却没有离开毛娃,喝一口稀饭看一眼,毛孩子蠕动着身体,惬意的转动着头,闭着眼睛还在吧唧吧唧小嘴,好像奶水香的不行。母亲吃一口馒头,嘴角挂着笑,眼里浸满柔情看着她的毛娃,几天功夫,就长了一节,大了一圈,脸蛋圆润滑嫩,像鸡蛋皮一样,毛茸茸的头发遮住了耳朵,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精致有型,像专门雕刻出来的,怎么那么好看,那么惹人爱!
中午,太阳照到窑洞的门前,暖洋洋的。
爸爸小心推门进到小窑,妈妈有些惊喜,“怎么突然回来了”?爸爸说,他在单位,和工人们下到煤窑,脑子里都是毛娃娃,回来看看。妈妈嘟囔着低声说:“我饿了,不敢说,有点头晕”。爸爸说:“我去看看有什么饭”。“妈,晌午了,吃什么饭”?“和面,这么早就饿了,能吃能喝,等一等”。奶奶一边说,一边坐在灶火里拉着风响烧火。爸爸推过奶奶坐下,一手往灶火里添材,一手拉的风响趴趴响,让奶奶去擀面。面一出锅,爸爸就撸了一碗稠的,大步跨出门槛,走向小窑,身后跟着一声,“你个没良心的,怎把你危的,直怕吃不上了”。“面烧了,吹吹。一个人吃,两个人粑(拉),能不饿的快”?爸爸一手拿过毛巾垫到碗上,替给妈妈,眼睛盯着毛娃说,“你妈吃好了,你才有奶吃,是不是啊?”他趴在婴儿的身边,看着,小心的摸摸毛娃的头发,脸蛋,闻闻,奶腥臭,嘬着嘴亲亲小脸,怕胡子扎到毛娃的嫩脸蛋。
傍晚,夕阳滑落在山坡,窑洞山顶的烟囱飘起了袅袅炊烟。小窑里点起了煤油灯,灯苗攒动着晕染出一圈一圈的橘红色的光晕,小窑洞里散发出温馨而温暖的月子味。
爸爸又端过来一碗小米稀饭,一个两面馍(玉米面和小麦面掺合在一起)。爸爸的大手握着馒头,手指用力的捏捏,随手抛向窑顶的空中,双手接住,戏谑的说:“哎呀,这馍馍硬的像石头,吃进去怕挖不出来,宁饿着点,不敢多吃,凑合着,你看我回来接你了,就生了,我妈老辈人省惯了,等满月了跟我到煤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妈妈说:“没事,饿的都软了”。
爸爸当时在煤矿负责生产管理,管百余号人,煤矿工人背后都叫他黑阎王,一张脸黑熏熏的吓死人。工人们都是粗汉子,没文化,打架斗殴,瞎闹事,很难管理。换了几个领导,都拿他们没办法。爸爸是完小毕业,性格耿直生硬,但能为工人考虑,有自己的管理办法。工人们说,这人太“而”了,可是心好,工人们都服他。
午夜,妈妈披着衣服,喂饱孩子,双手托起,煤油灯下孩子的影子投到窑洞的墙壁上,四肢乱动,头毛茸茸的,就是个毛娃娃。妈妈说可好看了,可亲了。每晚,妈妈喂饱奶后,都会举起孩子看影子。爸爸睡梦中醒来,看到妈妈的举动,失笑的说:“看憨的,半夜三更的,娃娃凉了,你也干凉了嘛,操心感冒了”。
后来,母亲常常提起她举着我在墙上照影子的情景,都要反复说那个影子是多么憨态可掬,亲的不得了,高兴的不知所以然。想起这一幕,我潸然泪下,情不自禁。
这个时候的母亲是快乐的,幸福的。有爸爸的宠爱,还有个漂亮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