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身闲总是,又见湖边落叶,雨潇潇。
人生如梦,忧思难忘。
公元前92年,昔日驰骋疆场马踏贺兰山阙的汉武帝,虽贵为天子,也和普通人一样,迎来人生的迟暮。这一年他把年号改为征和,有着“言征伐四夷而天下和平”之意。
武帝夙愿,征和天下平,不想却是另一番风雨来到长安城,沐浴征和。
征和元年,拈染黄昏的武帝幸栖建章宫,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武帝独自待在建章宫中,命所有人不得入内。天边的一抹夕阳透过窗户斜照在宫中,武帝手撑着眉间,不住沉思。
回想往昔,数十寒载眨眼即过,人生七十古来稀,岁月如刀,不露痕迹。
武帝端看着夕阳入神,夕阳也在看着他。
他的眼睛已经不在年轻,他的脸上浮满了皱纹,在夕阳下越发显得苍老、他的神情越来越迷糊,他是天,长安城便随他隐罩在一片阴暗之中。
他神情恍惚间,惊见一人提剑走进中华龙门逼近自己,不禁吓出一身冷汗,大声叫道:“快来人,有刺客,抓刺客!”他的声音柔弱而干瘪却又格外有力。
守卫宫中的侍卫,见武帝呼救,马上各处搜索刺客的痕迹。
这名刺客见行刺败露,甚为机灵的如只小白兔,拔腿便跑,几个转弯下来,就把侍卫甩下几条街那么远,很快消失在戒备森严的皇宫之中。
侍卫们见跑了刺客,都吓破了胆,腿直哆嗦,都知道自己见不到明天的夕阳,夕阳虽然很美,可已经失去观赏的机会。
事情发生总要有个解决的法子,侍卫们的卫队长应声而出,独往夕阳笼罩下的建章宫向武帝汇报。
卫队长他走的很慢,小心翼翼跪在武帝面前。
“请陛下,赎罪……”他的声音柔弱中带着几分惊恐,带着希望又仿似带有几分必死之心。
“什么?那你回来做什么”武帝想到此处,竟无比的愤怒。如此戒备森严的皇宫,竟被刺客当做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一时之间倍感天威尽失,朝臣愚弄。
武帝强自加大了本来柔弱的声音,大声呼道:”来人,今日建章宫守卫士兵,一律拖出去全部斩首。”话没说完,几个卫兵应声而来,把建章宫值班的守卫统统押住拖往门外,手起刀落间,便是人头落地。
几个守卫的死只不过是人世间多添了一份幽怨和一抹阴魂。
晚年的武帝心性多疑,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对自己造成危害的事件。此事不水落石出,武帝心头的一块疙瘩始终不能平静。
刺客没有抓捕到,武帝不仅调动军队进入皇宫内院的各个角落逐一排查。
与此同时,还下令关闭了长安城的各个城门,一时祥和的长安城突然进入全城戒严的状态。
此时的长安城犹如一个紧栓的鸟笼,只要刺客不出长安城,迟早这只鸟笼便是他最后的栖息之所。
天网恢恢,十几天过去依旧没有刺客的半点踪迹,那名刺客仿似插上了一双翅膀早已经飞出了在劫难逃的长安城。
事情并没有随着刺客的消失而停止,武帝代表上天,上天的旨意就是武帝自己的意愿。
征和二年,长安城的秋天,朔风凌厉,风,吹起长安城满地落叶,却吹不散长安城离人彷徨无计的心。
未央宫里,卫子夫皇后早已经褪去了艳若桃花般的嫣红娇嫩,留在脸颊上的那一抹晕红早已经不在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娇羞。
别人常说:”经常忧心最能使人衰老。”这句话落在她的身上却有几分真实,她的腰已不再纤细柔弱,她的手已不再是春葱般的滑嫩,她脸上的皱纹紧挨着皮肤,虽隔着脂粉也掩盖不住,她老了,老了,不在年轻了的气息。
她痴痴的望着棱镜里褪去的容颜,心里蓦然生出一丝说不出来的忧伤,她很少说话,却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话又不该说。
突然,未央宫的门被打开,武帝脸色凝重的走了进来,卫子夫嫣然起身过来相迎,武帝没有望向卫子夫,只是漫不经心的说道:“公孙贺当罪,然公孙贺之子盗用军费,私交将领,又该当何罪,还请皇后明示?”
卫子夫怔住了,脸色也变了,变得柔弱,变得害怕,怔了半天,自古圣意难测,更不知武帝此刻是何心态,只得柔声谨慎的说道:“陛下圣明,自有圣断,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依大汉国法,斩!”武帝淡淡道。
卫子夫听见了“斩”,心像是被人用针刺了千万个孔,焦虑万分,身子不知何时也已站不稳,已经在发抖。她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害怕多说一句,会适得其反。
武帝斜瞟了一眼身子柔弱无骨的卫子夫,曾经的千般柔情已随着年华渐行渐远,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老了,他自己也老了。
武帝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朕可以不杀他。”
卫子夫目光凝视着武帝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露出的神色有一种奇异的变化,正是这种变化,让人更加难以揣测,更加使人害怕。
卫子夫嫣然道:“只要是陛下的决断,臣妾自当遵从陛下的意愿。”
武帝道:“朕虽年迈,并非无情意之昏君,公孙敬声以身试法,朕一言可定其生死。然其感念公孙贺,有为君分忧之功劳,可以恕其无罪。此事既已发生,朕不想为更多人所知。你自当亲去丞相府,告知你的长姐卫君孺,想必公孙贺不是不明之人,自当知道该如何去做。”
卫子夫听得武帝宽恕之言,目光自武帝眼眸处收回,慢慢点了点头,神色动容道:“陛下宽大为怀,臣妾先行谢过陛下,妾自当叮嘱长姐,万望陛下宽心。”
卫子夫紧绷着的心依然未曾平静,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卫子夫退出未央宫,武帝一人站在未央宫中,外面的朔风迎门直入,武帝独倚苍凉寂静的风中,心里很不安,也在疑惑,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长安城的风似乎更大了。
卫子夫身着鹤氅石榴红秀金缎面蜀锦凤袍,神色凄凉,喃喃道:“卫氏一家有如此之殊荣,皆因陛下皇恩垂青所致,你们不感念皇恩之德,也罢。竟仗借皇恩欺瞒陛下,以陷卫氏一族于万劫不复之地。朝堂上朝野下,多少眼睛盯着卫氏,巴不得皇恩偏移,卫氏族灭,我虽为后,尚且谨言慎行,可你们呢?”她没有责备之言,只是想到以后,或许长安城的血,卫氏家族的血,会如自己身上穿着的石榴锦袍一样,永远鲜红。
公孙贺不敢看向卫子夫,长长叹了口气,皱了皱眉,声音也已在发抖,才回过神来道:“事既以发生,还望皇后解救,臣等辜负皇恩,自知罪孽深重,但求陛下与皇后宽仁,给予将功补过,臣自当竭尽其能,已报君恩。”
卫子夫缓缓道:“可有良方,以渡此劫。”
公孙贺淡淡道:“良方倒是没有,不过有一个法子应该可行。”
卫子夫柔声问道:“有办法就好,可千万不要在弄出什么乱子才是。”
公孙贺道:”朱安世。”这次他说的很慢,只说出三个字,这三个字,却是一个人,一个武帝日夜都想逮捕杀掉的人。
当天,商议完后,公孙贺连夜匆忙入宫,觐见陛下。
入夜的未央宫中灯火通明,武帝斜躺在御案之上,身着一袭象征至高无上的黑色龙袍,山河日月锦绣其肩,御龙坏绕周身其臂。身着其服,格外威严华丽。
此时的武帝眼睛里有了一丝疲倦,瞳孔在收缩,光泽也暗淡了不少,却不能掩饰他那精明沉稳的心。他在等,他知道他等的这个人一定会来。
公孙贺进得殿来,不由分说便是伏地跪拜,叩头谢罪,正色道:“臣负陛下,万死不能赎其罪,乞请陛下赐罪。”
武帝斜躺在御案之上,尽量把腿向前伸直,淡淡道:“爱卿何罪之有。”
公孙贺一字字道:“臣愿将功以补犬子之过。”
武帝目光落在公孙贺身上,公孙贺黯然垂下头,武帝道:“说来听听。”
公孙贺道:“臣愿亲自抓捕朱安世,为君分忧,万望陛下垂爱,乞臣补过。”
武帝正色道:“朱安世,确为朕之忧患,丞相不辞劳苦,那就交由丞相逮捕了,你先下去吧。”
朱安世武功高强,江湖人称“阳陵大侠”,为人心狠手辣,有人出钱便无恶不作,上至皇宫内苑官府衙门,下至平民百姓,都在可劫可杀可抢的范围里,能把此人除去,百姓落得安康,公孙贺也可落得好名声,姜还是老的辣。
公孙贺从未央宫中出来,外面的月色照在公孙贺的脸上,他脸上的冷汗直冒,忙用衣襟擦拭额头的汗珠,不想衣服也已湿透。
丞相公孙贺给各级官员下达死命令,令道:“捉拿朱安世不力者,斩,七日不归者,按渎职罪论处。”
有了丞相的命令,各级官员岂敢有不倾尽全力者,很快朱安世在官府的重重追捕下,落得法网。
朱安世被捕,最为得意的莫过于丞相公孙贺,岂不知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很快,所有的意外皆在不经意间悄然上演。
朱安世被捕入狱,在狱中,他越发觉得奇怪,也想不明白,自己身为侠客,行走江湖,与官府虽有过节,为何片刻间似有千张网向自己袭来。
他一心只想知道,此事背后究竟有什么目的,谁要置自己于死地。
很快,一切都有了眉目。
很快,更大的风雨即将清洗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