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洋芋丝丝
图/《一个人的朝圣》
01
我叫沈如许，今年32岁，目前是一家民营工厂设计施工部的高级工程师，这么表述是为了让人更好理解我的工作，实际上就是在建材私企做高级技工。
如果当年没有辍学，现在的我可能应该和部分大学同学一样，在机关单位对着电脑写材料，跟在领导身后调研民生问题，成为所谓的体制精英，而不是一个每天在流水线切割建筑板材然后出方案给人做装修的师傅。
有过后悔吗？答案是当然有，在休学后做学徒工一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月薪只有1.5k，因为技术不熟将手切割得血肉模糊还得咬牙工作的时候，在想给快毕业的女朋友买一件几百块的棉服但掏不出钱觉得愧疚的时候，在下班兼职跑外卖无数次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模糊视线，电动车侧翻导致一车子外卖倾洒在街道上被平台扣款的时候，悔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侵蚀我的身心。
现在的我不后悔当初的选择，那些穷困落魄的日子，我走出来了，现在的我，在这座因旅游而被人熟知的经济示范县级市，完全称得上成功人士。
每月净收入接近一万，29岁的时候，我和媳妇几乎全款买房，之后买车，媳妇就职于某大型事业单位，是个部门小领导，收入高薪且稳定，剩下每个月为数不多的房贷，她的公积金完全可以覆盖还有剩余。
30岁的时候，她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长得像她又像我，我下班后兼职做网约车司机，每个月还能给女儿赚几罐奶粉钱。
说到这里，我的人生几乎是让人一眼羡慕的完美，如果我告诉你，媳妇家里有点小产业，在市里算得上是富家女，不介意我负债累累，陪我奋斗给我规划经济，还有个做大领导的亲人，当初谈婚论嫁不仅没有刁难我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还给了我很多做人做事的人生指引，不然我很难有现在，那你估计会嫉妒到发狂。
我们的生活，过得安稳且富足，挑不出一丝的缺憾。
不过这个世界，完美不是人生，你觉得我的人生完美，只是看到了我的现在。
高中时我成绩还算不错，但太贪玩，性子也骄傲，成绩直线下滑，本来是老师眼中读个普通一本没问题的好苗子，结果高考分数只能上个三本，好在家里有点钱，付得起三本高昂的学费。
所以实际上我就算读完大学，学历也没啥太拿得出手，只不过说那一纸文凭，是能考机关单位的通行证，大学里很多没考进体制，只能进入流水线拿着税前四五千工资的同学，偶尔碰面看见我现在，感慨当初被逼入绝境的我，居然能过上了如今的生活，那种羡慕夹杂嫉妒的语气，我听得出来。
也是，大学里面那件不光彩的事，让老师、同学一度对我“另眼相看”，父母也是痛心疾首，但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只能是倾尽所有为我善后，给我办了休学，寄希望一年后我还有机会重返校园，完成学业成为一个大学生。
我辜负了父母的期待，一年后当老师的电话打给我，让我回校的时候，我回绝了，休学变成了辍学。
休学一年里，在当时那个人数不到20人的小型工厂，该吃的苦我都吃了，手艺也学了七七八八，我想的是做一件事就坚持做下去，把手艺学精后跳到大一点的厂，可以做师傅带学徒，收入不比大学生差。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当然，我有房有车有贤惠妻子可爱女儿的背后，离不开当初一心一意为我规划经济不离不弃鼓励我勇往直前的女友，现在她是妻子，这辈子我认定了这个人，那便就只有这个人。
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妻万两金。
一屋一车一孩童，三餐四季过一生，从此她的碎碎念里，是我们的岁岁年年。
02
人总是会在失意时候拼命掩盖不堪，脆弱时候旁人给予适当的同情是一轮暖阳，可以融化心灵的坚冰，但过度的同情甚至带着不善语气的点评，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我而言，受尽苦难的日子，我只想要一点甜，这点甜我有恋人给予，就够了，而且那些不堪，在我没有奋斗出一定成就的时候，我也没脸说得出口。
如今也算得上小有所成人生得意之际吧，我才能说出这些过往，语气平静且情绪毫无波澜。
我的退学之路并不光彩，确切来说，充满耻辱。
刚进入大学的时候，我也想过好好学习，但是大学自由宽松的环境让我骨子里贪玩的本性完全释放，我没有太多学习的心思，脑子里就只想着玩，尽情的玩，毫无束缚放纵天性。
也许是中学时高压的学业压力让我不想再克制爱玩的劣根性；也许是感情上的不顺让我想通过纵情各种娱乐活动去忘却一个不把我当回事的人；也许是身为独子一直享受家里毫无保留的经济与偏爱让我觉得日子太无聊需要点刺激。
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彻底沉迷在声色犬马里面，完全忘记了父亲做包工头为了接工程拼命应酬得吐到犯胃疾，做活累到全身酸疼的艰辛；忘记母亲在家务农打理家庭，日益粗糙的手和爬满皱纹的脸；忘记父母为了让我好好念书，一次次给犯错的我善后的疲累。
进入大学，在旅游、泡吧、沉迷网游的日子里，父母给的那笔还算丰厚的生活费，根本不够花销，我开始接触网贷。
从一开始借几千上万周转，到后面几万十几万的借，各个网贷平台都被我借了个遍，A平台欠的钱我找B平台贷一笔来还，贷滚贷，债背债，钱越欠越多，窟窿开始补不上。
催款的电话开始打给同学，老师，然后是父母，我的家庭条件不差，虽然出生在小镇，但依托于全省丰富的旅游资源，小镇也是根据自己的优势发展旅游产业，居民的日子过得小富即安。
我父亲接工程，在当时房地产发展得如日中天的环境下，家庭收入一年有个小20万，算是头部的富裕户，我的吃穿用度皆是名牌，又是独子，姐姐早就出嫁，家里的钱全为我一人服务。
零零碎碎欠的几笔一两万，三五万的贷款，父母都用积蓄给我还掉，让我别再碰网贷了，他们都舍不得责骂我，只是还完钱长叹几口气，让我别再陷进这些资本主义的陷阱，专心学业。
他们不知道，除了借钱满足高消费，我还在网贷平台接触到了线上赌博，一开始的确赚了点小钱，尝到了甜头，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数十万去借然后赌，当时年轻，看不透这是为我专门量身定制的杀猪盘，就想以小博大不劳而获。
在父母动用几十万积蓄给我还掉欠债之后，我并没有悔改，反而想通过网络赌博把这几十万赚回来，于是，我又借了几十万，毫无疑问，这笔钱全部都输光了。
我不敢让父母知道，催债的电话一天又一天开始轰炸我，实在没钱还，开始轰炸同学然后是我的父母，看着同学错愕不敢置信我不仅毫不悔改，还变本加厉的眼神里，在他们低头的细碎轻语里，我能想象他们评价我的话，身为家里“耀祖”的自傲逐步崩塌，觉得抬不起头，没有脸。
父母又一次站出来给我善后，资产能变卖的变卖，不能变卖的抵押借钱，最终拉下脸面到处找亲朋借钱，给我填上了这笔几十万的网贷窟窿。
别人的大学，参加社团做做兼职给父母减少经济压力；我的大学，吃喝玩乐借网贷，让父母从存款五六十万到负债五六十万。
仔细算我和父母这笔账，经济上我欠下百万债务，情感上我欠下无法偿还的托举和包容。
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烂透了，不想在学校呆，没脸呆，我对老师提出辍学，父母还是给我留了退路，最终找老师办的休学一年，让我先调整好自己再回校园。
那时候我已经有了新的恋情，从高中时代喜欢的那个女孩，一直把我当做备胎，谈男友恋情甜蜜时刻就态度冷淡，吵架心情不好就会很热情来找我聊天，寒暑假会和我一起吃个饭收下我准备的礼物，她分手的那个夏天还陪我见了我父母给他们准备了礼物，我以为我有机会，结果一开学，人家立马找个新对象又对我若即若离。
大学的前两年，我都被她牵着鼻子走，还找好友小X倾诉，X不理解，问我喜欢她什么？她不是标准意义的美女，胖胖的黑黑的，脸上还长着好多颗青春痘，问我是她做饭好吃男生觉得贤惠就想追求想娶回家吗？
我说不是，她煮饭还没我好吃，X问我那是什么原因，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评论了一句：“或许喜欢一个人就是毫无理由吧，男生有自己的理想型咯，就喜欢那一类型，就像我对象，被拙劣的谎言骗得团团转，对方胖胖的，不丑但和漂亮也不沾边，他就是喜欢就是不听朋友劝告要做扑火的飞蛾，遍体鳞伤还不放手，非要被搞得一无所有尊严尽失对方决绝分手才不甘心的放手。”
我回大概是吧，我没说出口的是：可能还有男人的征服欲，越是得不到，越是蠢蠢欲动。
感情上被当备胎久了，理智总会在某个时刻觉醒，大二结束我就下决心不再理会这个人。
也许是缘分使然，我和妻子在大三开始频繁联系，最后确认恋爱关系，虽然在此之前我们就认识了一段时间，但就是没往男女朋友方面发展，只是把对方当一个可以偶尔聊天的普通网友，友情之上恋情未满。
大抵感情这件事，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03
我能有如今的成就，除了小部分我努力的因素外，大部分要归功于这个好女孩。
父母给我偿还网贷欠款后，在我准备休学的前夕，我和她提了分手，毫无保留告知这一年我所经历的一切，让她忘了我，重新找个好男孩。
她没有跟我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淡淡说：“我知道了，但没有关系，人生路还长，走错了，那就回头走对的那条路呗。”
我说不是对与错的问题，是我现在一无所有，大概有的不过是一个很臭的名声吧，我的家庭经济也因此背上沉重的负债，我不想拖累你，你有美好的人生，而我的美好人生已经被我亲手毁掉了。
她让我不要那么想，先不谈分手，让我先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和情绪。
我已经做好最后她通知我分手的准备，但是第二天她斩钉截铁告诉我：“沈如许，我不和你分手，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你的人生怎么就毁掉了？我看上的一直是你这个人有想法，脑子够灵活，人也上进，从来都不是你的钱，你的家庭，钱没了我们就再赚，你还年轻，我相信你可以。”
就是这一番话，成为了休学后那一年无数黑暗日子里，照亮我的光，给我持续向前的动力。
恋爱谈了四年多快五年，父母觉得我该去她家里，商量结婚的事情，我不是不想和她结婚，相反我太想和她结婚了，可是我会有点小自卑，她已经顺利毕业考入编制，收入在当地稳定且优渥，我就一个打工仔，家里还负债，没买房子，车就一万多块买的一个破二手车，卡里那点积蓄就够付个首付，我担心自己没办法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最后父母还是带上礼品，去她家商谈婚事，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她家境蛮优渥，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城里普通家庭的女孩，直到去她家看见她的居住条件，还有家里那个做领导的长辈，言谈之间平等随和态度，举止透出的智慧与从容，都令人舒适。
我至今还记得和这个长辈的对话，他以为我有文凭，和妻子是在单位认识的，问我在哪个部门，具体做什么工作？我说我没读完大学，现在就给人打工，他告诉我：“如今这个经济百花齐放的社会，文凭并不是太重要，人只要勤劳肯干，努力付出，该有的都会有，日子会过得有滋有味，人生也会从低谷慢慢往上爬，关键就是敢想敢干，不要沾染什么坏习惯。”
我点头称是，暗想：那些坏习惯，我是不会再去沾染。
这场见面让我不再那么犹疑，我们的婚事，开始被提上日程。
认识第八年，恋爱长跑第五年的时候，女友成为了妻子。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刚结完婚，父亲就出事了，车子一歪撞上路边护栏，属于单方面车祸。
其实父亲的意外有预兆，在我们筹备婚礼的时候，他就隔三差五说总感觉心口不舒服，我们以为是他太累，休息下就好了。
他骑摩托车出去的那个早上，没有任何异常，当我接到那通告知我去医院准备后事的电话，我都不敢相信他永远离开了。
后来我翻开了监控，他是突然失控，连人带车撞上的护栏，救护车拉到医院的时候，已然无力回天，医生说看情况是急性心梗发作，送到医院的意义不大，救不回来了。
父亲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51岁，妻子忙前忙后跟着操持后事，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家里一系列的意外发生，经济一落千丈，母亲找人看了风水，说是家里的祖宅有问题，要想今后顺遂，一家人得搬家，离祖宅远一点。
然后，我们就赶紧看房，火速买好开始装修，我本身就干这行，房子装得很快，晾了几个月，我们搬进了新家。
搬家后没两个月，妻子怀孕了，婚后一年，我做了父亲，有了自己的小棉袄，孩子的五官和妻子如出一辙，偶尔的小表情和侧脸，又有一点像我，日子充实而幸福。
我20来岁堕落到谷底的人生，在和她在一起的岁月里步步上升，最终也算是站在这座小城的半山腰上。
我能获得救赎迎来新生，离不开父母的善后，离不开她默默的支持。
04
之前和小X偶尔的聊天，她不明白我为啥那么拼。
“许哥，我刚毕业吃了好多苦，熬夜加班到一边喝药一边敲键盘，撑了五个多月我就把公司炒了，pua的领导和搞小心机的同事都滚一边去，老娘不伺候了，我觉得我够苦了，没想到你才是吃苦届的神，白天上班，晚上外卖，睡眠时间就五六个小时，坚持一年多，你怎么做到的？你真是我永远的哥。”
之前的时候，我告诉她，做学徒工资不高，跑外卖赚点外块，做副业的收入比主页强，再说我工作比较灵活，上班晚，有事就做没事可以休息，正好下班找个事情做多赚点。
直到现在我才告诉她真相，当年做学徒真的苦，每月工资还没父母在大学里给自己的生活费高，当时女朋友毕业做临聘，想给她买点东西拿不出钱，跑外卖第一个月赚了一千多，给她买了件衣服，免得她工作的时候太冷。
小X感慨：“你的人生可以说是没落了再崛起，离不开遇见了一个好女孩，你知道珍惜她，有句话叫爱妻者风生水起。”
“对，其实后面学出来，我工资就涨了的，一个月有五六千，但就是花钱大手大脚留不下来，后面她知道了，就让我每个月留自己的生活费，然后全打给她存起来，到时候结婚用，我就听她安排。”
“所以当时算命先生说要买房搬家改运，你才能拿得出钱，一个好女人不仅会旺你，还会旺子孙三代人。”
“真的是这样，和她在一起之后，做什么都很顺，家里出意外，她把一切打理好，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很幸运，能遇见她，并且没有失去她。”
X问我，还会记起林小琴，还会觉得没和她在一起意难平吗？
我说：“不会，当年真的是觉得很痛苦，才找你倾诉，有了那篇文章，现在一点都不会觉得遗憾。”（看许哥的苦恋故事，请点击原文看第一章）
X对我说：“我这次回家，我爸和我说了一句话，我也送给你，人生你能选的路就是你命里有的，你没选的错过的都是你没有的，都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说：“对，真的经历那么多，总觉得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安排。”
X开玩笑道：“你命里就是有财，即使败光了，也会遇见那个支持你陪你奋斗让你崛起的人，我们当时都说你是个富二代，穿的都是牌子货，但喊你请我们吃个糯米饭你都不请，背后我们都说你有钱是有钱但是死抠。”
“真的是这样，我现在收入不差，很多同学，还不如我，请吃东西过年回来不，一起聚聚吃个饭。”
“当年2块钱糯米饭你不请，过年回家吃饭几百块钱你请客哦。”
“你回来联系我，吃饭是小钱，将来在Q市买房子找我，我给你装修，只收材料费。”
“好，我真的有意向买套房在Q市养老哦，你等我先赚几年钱，到时候买好房绝对来麻烦你。”
这场聊天之后，我觉得心里特别轻松，我现在可以平静说出当年觉得无比羞耻的事，让X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我真的完全走出来了。
无论是人生的枯井还是情感的囚笼，我都走出来了，我曾经是个败家子，现在是个孝顺懂事的儿子，踏实可依的丈夫。
曾经的我纠结于感情里被忽视和得不到，现在的我庆幸那场感情，连开头都没有，我的妻子是我此生挚爱，我所有的经济和心思都只花在她一个人身上，在感情里面，我从未因选错人产生沉没成本。
人无法改变过去，更无法预知未来，所有的事，无论好坏，秉持凡此事发生皆有利于我的原则。
X和我说的这句话，我记住了，也在践行。
最后总结下我的人生：十八线城市小镇青年，21岁负债百万，幸遇贵女扶持，辍学打工路虽苦，不离不弃亦有甜，人生而立，房车齐全，妻贤子善，人生算是缺憾中逐步圆满，远胜大部分人。
人生这条路，走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无论走哪条路，只要踏实往前走，最终都会到达目的地。
生命是一趟旅程，我们能做的是一个人朝圣，无论多少险阻，只要坚定信念，就能抵达每个人心里的贝里克郡。
---全文完
洋芋丝丝，毕业后忙于搬砖的苦逼社畜，戏精型伪文青，最爱写故事，偶尔写鸡汤，一个被社会碾压后无敌乖巧的95后老阿姨，人生步入30岁，经历过失去过，感悟太多，唯文字可寄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