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窗异草》是清代“聊斋型”文言小说名著。共3编12卷138篇,署名清代长白浩歌子撰。浩歌子,生卒年岁及生平事迹不详。有说是尹庆兰著,有说是尹似村著。
本书在故事的社会内容及创作主旨整体上承继了《聊斋》的传统,承先启后并具有一定的独创性。其记叙的多是明末清初的异闻奇事,作品很广阔地描写了各种各样的社会生活,特别是中下层市民的生活状况。
由于长期辗转传钞和书商窜乱,本书版本相当复杂,以致鱼目混珠,真伪难辨。到光绪初申报馆印行之后,它才风行一时,广泛流传开来。
今译“”拾翠”,选自二编卷二之五。
江苏江宁的汤汝亨可以说是当代的柳永。他词填得非常好,也擅长写诗作赋,唯独不擅长写八股文。因此到了三十岁,还没有考上秀才。
丙寅年的县试,他又落榜了,其妻也随即亡故。他独居无聊,便去丹徒某公处当幕僚。但还是不得志,潦倒他乡。
但他填词的名声却越来越响,妇孺皆知。曾有《临江仙·剪刀》一词,这样写道:
“买自并州光似雪,殷勤玉手擎将。缕缕丝丝吐吞忙,灯前轻放处,尺寸费思量; 漫道春风如汝快,秋来伴尽宵长。银缸影里燕低翔,裁成犹有待,古塞莫飞霜。”
词成之后,丹徒士女争着传诵,脍炙于口。
一日,汤汝亨去郊外游赏,经过乡绅孙家。孙家热诚地接待了他,一直玩到天黑,汤汝亨才离去。
孙家有一女儿,年已十六,容貌绝美,特别喜爱词。因偶然得到汤汝亨的词集,心爱不已,经常放在案头,时时吟咏。自己凡有所作,也都依照汤词的韵脚来写。因为喜爱汤词,自然也爱及于其人,但实不知汤汝亨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子。此女有一贴身丫环,名拾翠,相貌秀美,与小姐不相上下。这天偶然从后堂窥见了汤汝亨,见他神情飘逸,风仪俊美,虽然已是中年,但与古代美男子卫阶也差不多。于是暗中把这一情况告诉小姐,小姐听了愈加钦慕,竟然相思成病。
她的父母探得了女儿的心意,嗤笑道:“汤生年岁已大,事业无所成就,只不过以写词得名,怎么能当我家的女婿!”于是赶紧与豪富人家商议婚事,却骗丫环说议婚对象就是汤生。拾翠以此告诉小姐,小姐的病很快就好了。
过了一段时间,拾翠弄清了其中的骗局,非常后悔,自责道:“我误传消息,耽误了小姐的姻缘,小姐会怎样看我呢?我一定要让小姐如愿以偿。”
拾翠的外婆家在城中,她的舅舅是县里的生员,因为拾翠的父亲将拾翠卖给人家当丫环,舅舅很生气,两家便断了往来,但拾翠还能记得外婆家的住所。
她先藏过小姐写的一卷词,半夜里偷偷逃出来,直奔外婆家。月色很暗,她跌跌绊绊地朝前走,脚上磨出了血泡。到了城外,城门还没有开,她便躲在荆棘丛中,夜露沾湿了衣服,也不放在心上。
城门一开,她就寻到外婆家,正巧外婆在门口等菜贩子,她便哭着拜倒在地,谎称道:“东家主人狂荡好色,逼我当小老婆,不依从就要受鞭打。我担心会伤害外婆家的体面,所以连夜逃出。”说罢,泪流满面,悲切不已。
外婆素来就喜欢拾翠,一边关切地抚慰她,一边泪流不止。她把拾翠领进屋,说:“你父亲畜生不如,把我的心肝宝贝害成这个样子。”不一会儿,舅舅从外边回来,拾翠起立拜见。
舅舅问明缘故,慨然说道:“你的卖身价不过十五贯,我家虽然贫穷,卖掉两亩田,也就可以赎回你了。怎么忍心让姐姐的亲骨肉给人家当玩物呢。”拾翠哭着道谢。
舅舅便与外婆商议,先借些钱,凑足十五贯,然后又请孙家的一个近族做中人,去赎回卖身契,并且明告孙家说:“乡绅与生员地位均等,侮辱我的甥女,也就是侮辱我。如不同意赎回卖身契,定向官府告发。”
那个近族应允而去。当时孙家不见了拾翠,又听说她舅舅是县中的生员,颇为担忧,那个近族来讲明情况,提出由其外婆家赎回拾翠,便爽快地答应了。但孙家小姐失去拾翠,却如割去了左右手一般。
拾翠住在外婆家,脱去富家侍儿的装束,依然贫家少女模样。外婆与舅舅考虑为她择婚,拾翠私下对外婆说:“我的命薄,不能嫁到有钱人家。听说江宁县汤某,家贫丧妻,年近三十,这便差不多。”
外婆将此话转告其舅,其舅也看不起汤汝亨,于是就说了一大堆难处。拾翠便把小姐写的那卷词交给舅舅,说:“你拿着这个去见汤生,事情一定成功。”其舅也没有细看,随手放在书斋中,有事外出。
才出门,恰好在路上遇见汤汝亨,二人本来就熟识,其舅便把汤生拉回家中,凑巧拾翠正在书房,见有客人来,害羞不已,也没有看清楚是谁,便如惊弓的小鸟,翩然躲去。其舅请汤生坐下后,进内室安排茶点。
汤汝亨独坐无聊,见桌上有词集,即取过翻阅。开卷是《行香子》一首,其词写道:
“窗外风清,窗里烟清,一炉香,暂且消停。闲凭玉案,懒阅金经,看苏家髯,辛家幼,柳家卿。 掩卷思生,展卷春生,个中人,忒煞关情。吴头楚尾,徒仰芳名。待坐君床,捧君砚,与君赓。”
汤汝亨见这首词似乎为自已而作,惊诧不已。一边吟哦,一边披阅,见词卷中称赞自己的有十分之三,和韵而作的有十分之五,几乎每首词都与自己相关,不禁拍案大呼道:“女知音原来就在这里!”于是眼不眨,腕不停,一遍又一遍地吟诵品味。
一会儿拾翠舅舅端茶进来,他仍丝毫不觉,吟诵如故。拾翠舅舅戏谑地拍他的肩膀,呼道:“老兄,好得意啊!”汤汝亨这才猛醒过来,对拾翠舅舅说:“我今年三十岁了,真正文字上的知己实在没有几个,虽然写了些下里巴人的小词,颇为人们谬赏,但从来没有人相爱如此之深。希望你告诉我作者的芳名,或许将来有机会可以报答知己之情。”
拾翠舅舅取过一看,随即掷于桌上道:“原来是闺中女子的小词,有什么值得问的!”汤汝亨愤愤不平地说:“姑且不论其情感,就是这些词作与我写的不相上下,可算是当今女子中的秦少游了。你怎么可以小看她呢?”
拾翠舅舅见汤汝亨情意殷殷,便坐下告诉他道:“这是我家小甥女初学填词所写,随意妄作,我已屡屡呵责。你是名家,为什么如此称赞呢?”
汤汝亨听了惊喜地说:“你家宅子风水好,当出贵甥,可惜是个女的。假如我到你们家来,不是也可以像晋代魏舒那样为外婆家扬眉吐气吗?”话中明显地有自我推荐的意思。
拾翠舅舅听了没有作声,隔一会才说:“即使是男的,也不过和你差不多。况且小甥女才十六岁,整天跳跳蹦蹦,还不能操持家务。”这话不仅明白地拒绝了汤汝亨,而且也嘲讽了他。说罢便换了个话题,再也不提此事。但汤汝亨已知道才进书房时所见到的女子便是写词的人,心中愈加思慕,神情不宁,便托故辞去。
第二天,汤汝亨即请熟人向拾翠舅舅提亲。舅舅本来不想答应,但考虑到拾翠的心意,使婉转推谢说:“甥女出身贫困,恐怕将来你会嫌弃她,所以不敢答应。”汤汝亨又请某公再次提亲,拾翠舅舅便同意了。
两个月后,汤汝亨送来彩礼,两家又商定了婚期。这时拾翠对外婆说:“我办婚事不必告诉孙家旧主人,但小姐一向待我很好,听说她也将结婚,我想去看看她。”外婆把这想法对拾翠舅舅说了,舅舅不同意,外婆却竭力赞同,只好让外婆与拾翠同去。
当时孙家小姐已经知道家里骗她的真相,不是与意中之人定亲,心情抑郁,旧病复发,整天睡在床上,哭泣不止。对方豪富家已下了聘礼,选择的婚期凑巧竞与汤汝亨是同一天。拾翠一到孙家,便知道了婚期的日子,心中非常高兴。先拜见旧主人,因为其舅的关系,旧主人对她很客气。然后进闺房见小姐,小姐低头躺着,显得很生气的样子,许久没有理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走,也不跟我说一声,现在又来做什么?”拾翠赶紧道歉。小姐请外婆坐下,又问拾翠近日在做什么。外婆代答道:“她就快要出嫁了,整日忙着做针线活。”
小姐问:“女婿是谁?”外婆笑道:“就是写曲子的汤相公,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家!”小姐一听,顿时变了颜色,满面怒容,转身向里,再也不说一句话。隔了一会儿,外婆要带拾翠一起回家,拾翠说:“我和小姐还没好好地讲话,你先回去,等婚期到时来接我,好让我和小姐再聚上十天。”外婆答应了,便独自先回家。
当晚拾翠要小姐支开丫环,二人单独讲话。拾翠说,“小姐知道我今天的来意吗?”小姐仍然满面愁容,没有说话。
拾翠长叹一声道:“我为小姐心都要碎了!以前曾听小姐讲过李易安、朱淑真的事,每次听了总要为她们伤心落泪。我知道小姐并不是没有主见的人,见你平时仰慕汤相公,就想尽力促成这件事。没想到主人竟把小姐许配给豪富家。那个富家公子连字也识不了几个,小姐与他成婚,真是步了李易安、朱淑真的后尘了!我今天来是向小姐献上一计,行或不行,就听你一句话。”
小姐听拾翠讲得认真,不禁心动,急忙问是何计。拾翠说,“汤相公时运不济,年岁又大,这些你都知道。我现在之所以与他定亲,完全是为了你的缘故。如果你现在还想实现你本来的愿望,图个夫唱妇随,那末我拾翠情愿把此婚姻让给小姐。倘若你喜欢年轻讨厌年长,喜欢富贵鄙视贫穷,那我明天就回去,自己嫁给汤相公。行还是不行,由小姐决定,我决无二话。”
小姐听到这里,已明白了拾翠的计划,要把与汤相公的婚姻让给自己,心中感激不已。便不再踌躇,毅然地说:“你把他让给我,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只是豪富家怎么办呢?”拾翠没有回答,小姐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由她替代自己与富豪家成亲。
因为汤相公是自己所爱,故也毫不犹豫,只是问道:“调包固然是妙计,但具体怎么做呢?”拾翠与她附耳低语了几句,小姐也不禁笑了起来。自此他们整日不出闺房,你摹仿我的态度,我摹仿你的声音,没几天便学得维妙维肖,即使熟悉的人仓猝间也分辨不清,也不明白她们这样做的意图。
小姐的病很快地痊愈了,全家都很高兴。十天后外婆来接拾翠回家,小姐骗她说:“拾翠服侍我好些年,现在出嫁,一定要打扮得体体面面的。我已经代她做了好些衣服,还没有完工。等到迎亲那天,你傍晚来,拾翠已经打扮整齐,人和东西便可一起抬走。”
外婆喜欢贪小便宜,高兴地答应了,竟又只身独归。回家后舅舅虽然责怪她,但也没有办法。
到了迎亲那一天,小姐与拾翠故意迟起。饭后把丫环们都打发开,在绣房中面对面地梳妆,打扮得极其华丽,发上插着许多簪饰,让垂珠遮住脸面。两个人打扮得完全一样,衣服一般的花式,鞋子一般的红艳,不是近前细看很难区分。
日头初斜,便把门关了起来。外婆早早地蹒跚走来了,一进房就说:“我年老糊涂,没带你回家,被你舅舅数落,差点没把我气死。快走吧!”拾翠这时坐着,让小姐立在一旁。
拾翠模仿小姐声音对外婆说:“痴老太婆急什么!谁耽误了你家小娘子的好事啦!”又回过头对小姐说:“拾翠,快随你外婆回家。日后想念,有空就来看我。”说罢又指着一只大箱子对外婆说:“这是送给你外孙女的,可别嫌少。”
外婆谢过,拾翠便唤丫环将箱子抬着,同外婆一起出门,小姐跟随在后边,绝不回顾,也不再到大堂向主人家辞别。外婆来时就准备好轿子,至此乘上便走,人们都奇怪拾翠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冷漠。
拾翠把小姐送走后,仍然闭门独坐,不与家中人照面。一会儿天黑下来,城门也关了。那个豪富家也住在城外,与孙家只隔一条小河,所以要等到天黑才来迎亲。时辰将至,小姐的父母一同来到绣房前扣门,拾翠料想此时小姐早已进城,他们不可能再去把她追回,使把房门打开。
小姐的父母拉着女儿的手道别,忽然觉得不对,大吃一惊。因为在此之前全家都忙着整理嫁妆,喜气洋洋,丫环们来来去去,也都没有留意。况且小姐平素的脾气便很执拗,父母都顺着她,她要一个人闭门独坐,别人也不敢前去打扰。
到这时孙家的父母拉着女儿的手在灯前话别,母亲还要为她系上面巾、结上腰带,假小姐当然很难再装下去,真相便泄露了。孙父气愤不已,大声责问。拾翠早就估计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毫不慌张,将调包的前后经过讲述一遍,情绪激昂。
最后大声说道:“我知道自己有罪,也作好了死的准备。现在就让我死在你们面前,借此报答小姐对我的大恩。”说完,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短刀,就要自杀。这下孙家的父母也慌了,急忙拉住她说:“别这样,让我们仔细考虑。”
正说话时,豪富家迎亲的人来了,唢呐声、锣鼓声响成一片,大门内外挤满了人。孙父见事情已到这一步,便与孙母商量不如就让拾翠代替女儿出嫁,以应付眼下的局面。这样虽说失去一个女儿,也算又得来一个女儿。
于是安慰拾翠道:“我那不成材的女儿,好大家不嫁,情愿去吃苦,我们也不希罕她。现在我们就把你当作自已的女儿嫁出去,日后可别忘了我们老夫妇啊!”说着不禁伤心起来,拾翠也哭着向二老称谢。
于是孙父严厉地告诫在一旁的丫环,即使对自己的亲人,也不许把这件事讲出去。然后拾翠向小姐的父母拜别,盖上红巾,坐入彩车中。那个富家公子向孙父孙母行过了奠雁贽见之礼,便亲自驾车迎娶拾翠回家,没有人知道她是假冒的小姐。
拾翠相貌美丽、性格娴静,丈夫和公婆都喜欢她。孙家父母也保守秘密,对待拾翠就像亲生女儿一般。
再说孙家小姐来到拾翠家,彩车早已在门口等候,拾翠舅舅也没有细加辩认,便催促登车。到了汤家,牵着红巾入内。汤汝亨以前只匆匆地见过拾翠一眼,故也分不清小姐的真假。当晚定情,二人各写新诗,愈加倾慕,只恨相见太迟。
第二日早起,便又各自提笔吟诗作词,一唱一和,写个不停。小姐深深庆幸自己嫁了一个好丈夫,也就不再思念父母。三日后,拾翠舅舅来看外甥女,小姐装作害羞躲在闺房里,汤汝亨拉着她出来。
及至见了面,二人互不相识。拾翠舅舅惊道:“她不是我家拾翠,是谁呢?”汤汝亨也大吃一惊,小姐不得不把事情的本末与拾翠的一番心意讲出,二人听了都惊叹不已。拾翠舅舅回家后派人到孙家了解,知道拾翠已代小姐嫁至豪富家,于是也保守秘密,不敢讲出事情的真相。
拾翠嫁到豪富家后,担心汤家贫穷,小姐不安心,便推托挂念旧日的贴身丫环,派女仆前去探望,并送些银钱。仆人回来报道:“汤家娘子与官人如像一对小书生,在书桌旁咿咿唔唔的念着,也不晓得疲倦。书桌上堆满了纸张,你也写、我也写。写完了又念,念完了又相对大笑,根本不担心什么贫穷。”拾翠听了,这才放心。
第二年汤汝亨带着小姐回江宁,被江南总督高公所赏识,代他编撰《升平乐府》十种,准备在皇帝南巡时进呈。撰毕,高公给了他一千两银子,并在学使面前推荐他入府学为生员。
这时汤汝亨家境渐渐富裕,而拾翠的夫家却败落下去,其夫又嫖又赌,把家产都挥霍光了,不久自己也患痨病死去。拾翠没有了依靠,又回到孙家。孙家老夫妇日夜思念女儿,通过拾翠的安排,才得与小姐见了面。
小姐回家后把拾翠的遭遇对汤汝亨说了,为了感谢她成全二人的美德,便把拾翠娶回家中当侧室。后来小姐生了几个儿子,拾翠生了一个儿子。汤汝亨先死,小姐与拾翠至今还在。我的朋友邵次彭写了《汤太母合传》记叙这件事,刊行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