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天误入废弃海洋馆,锈蚀的告示牌滴着水。
规则一:禁止触碰任何展品。
规则二:远离穿潜水服的工作人员。
规则三:集齐五枚纪念章才能离开。
规则四:蓝色警示牌会救你的命。
闺蜜小雨兴奋地说:“这沉浸式鬼屋太逼真了!”
直到深海隧道里,有人偷偷开了闪光灯拍照。
粘稠的猩红瞬间吞没了尖叫。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又急又密,几乎睁不开眼。眼前这座废弃海洋馆像个蹲踞在雨幕里的巨兽,破败的霓虹招牌只剩“海洋”两个字鬼火似的闪烁。我们三个——我、小雨,还有阿哲——浑身湿透,只想找个地方避雨。
“快看!门开着!”小雨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带着发现宝藏的雀跃,拽着我就往里冲。阿哲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
一股浓重的铁锈混合着陈年海水的腥咸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馆内光线昏暗得可怕,只有几盏应急灯苟延残喘地亮着绿幽幽的光,勉强勾勒出巨大空旷的穹顶轮廓。正对着入口,一块巨大的告示牌斜斜挂着,锈蚀得厉害,暗红色的液体正沿着牌子的边缘往下淌,不知是锈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上面用同样暗红、歪歪扭扭的油漆写着:
**规则一:禁止触碰任何展品。**
**规则二:远离穿潜水服的工作人员。**
**规则三:集齐五枚纪念章才能离开。**
**规则四:蓝色警示牌会救你的命。**
字迹在幽绿的光下,像干涸的血痂。
“哇哦!”小雨兴奋地搓着手,寒意似乎被这诡异的氛围驱散了,“这沉浸式鬼屋太带感了吧!连规则都弄得这么阴间!走走走,探险开始!”她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里钻。阿哲皱着眉,警惕地环顾四周,也快步跟上。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入口。厚重的玻璃门外,暴雨如注,白茫茫一片,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雨淹没了,再也看不到来路。
---
“深海隧道!就这个!”小雨指着前方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暗通道,声音在空旷的馆内激起轻微的回响。通道入口上方,悬着断裂的“深海奇观”灯牌,几根电线垂下来,随着不知哪里来的风轻轻晃动。
通道口,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套灰扑扑、沾满不明污渍的橡胶潜水服,脚蹼巨大,像两块沉重的泥。他戴着头盔,面罩玻璃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根本看不清里面。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个被遗忘的、泡胀了的标本。
“请…问…确定…进入…深海…隧道…项目…吗?”声音从潜水服里闷闷地传出来,每个字都拉得很长,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这绝不是工作人员该有的声音。
“当然啦!多刺激!”小雨毫不犹豫地应道,完全没留意我的僵硬。
那个潜水服的头盔似乎极其缓慢地朝小雨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面罩深处,仿佛有两点极微弱的光一闪而逝。他僵硬地抬起一只戴着厚手套的手,指向通道入口。
一股更浓重的、带着腐烂气息的海腥味扑面而来。
---
通道里光线微弱,勉强能看清脚下湿滑的金属网格走道。两侧巨大的亚克力观察窗外,是模拟的深海景象。巨大的鲸鱼骨架悬在幽蓝的“海水”中,形态怪异的深海鱼模型无声地悬浮,破败的沉船残骸半埋在沙砾里。水流声和低沉的嗡鸣在耳边萦绕。
前面排着十几个人,队伍缓慢移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死寂,只有粗重紧张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不少人脸色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死死盯着前方隧道深处。
“呜呜…刚才…刚才那不是真的…对不对?我们…我们回去吧…”一个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紧紧抓着同伴的手臂。
“闭嘴!”同伴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别出声!别…别看那边!”
我和小雨、阿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小雨也收敛了兴奋,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胳膊。
就在这时,隧道深处传来一阵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和呜咽,紧接着——
“咔哒。”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快门声,在死寂中却异常清晰。
一点刺目的白光,像黑暗中突然睁开的恶毒眼睛,在观察窗的另一侧猛地闪了一下!
“啊——!”
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撕裂了压抑的空气!
几乎在尖叫响起的同一瞬间,窗外那片模拟的幽蓝“海水”骤然翻涌起粘稠的猩红!那红色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瞬间吞噬了刚才闪光的位置,猛地撞向巨大的观察窗!
“哗啦——轰!”
沉闷的巨响中,粘稠腥臭的猩红液体如同决堤的血海,疯狂地灌入通道!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金属碎屑和……难以分辨的组织碎片,劈头盖脸地砸向我们!温热、滑腻的东西溅了我满脸满身,浓烈的血腥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腐烂恶臭瞬间塞满鼻腔!
通道里炸开了锅,绝望的哭喊和尖叫混成一片。
“跑啊!”阿哲反应极快,一把拽住我和几乎吓傻的小雨,拼命逆着混乱的人流往入口方向挤。
通道口,那两个穿着肮脏潜水服的工作人员不知何时已经堵在那里。头盔面罩上模糊的灰白色后面,那两点微光死死锁定着混乱尖叫的人群,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
“规则二!不能尖叫!”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在项目里不能尖叫!”我死死攥着小雨冰冷发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小雨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拼命点头,把喉咙里那声更响的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入口处那个潜水服工作人员的头盔,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声音最混乱的方向,灰白面罩后的两点微光,冰冷地扫过。几秒后,他僵硬地抬起手,指向通道深处,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队伍在极致的恐惧中死寂下来,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我们被裹挟着,踉跄前行。脚下的网格走道沾满了滑腻的猩红,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泥泞里。终于挪到登车点。
一辆小小的、仅能容纳两人的水滴形观光车停在轨道上,外壳沾满暗红的污迹。入口处立着一个小小的蓝色警示牌,字迹在应急灯下还算清晰:
**注意事项:**
**1.禁止使用任何光源(包括手机闪光灯)。**
**2.保持安静,任何异常声响都可能惊扰深海居民。**
**3.请检查随身物品是否固定,谨防脱落。**
“光源!声音!物品!”我心头剧震,猛地看向小雨和自己,“快!手机!钥匙!身上会响会掉的东西,全扔掉!”我手忙脚乱地去掏口袋,手机、钥匙串叮当落地。小雨也反应过来,慌忙摘下背包和手腕上的链子。
阿哲反应也快,迅速摘下手表,连同口袋里的零碎一起扔到角落。
“谢谢。”阿哲低声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他飞快地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随手丢开。失去镜片遮挡,露出一双轮廓清晰、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
就在我们刚清理完身上物品的瞬间,“咔哒”一声轻响,观光车透明的半球形舱盖缓缓合拢,将我们密封在内。一股更浓重的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
就在舱盖即将完全闭合的刹那,我瞥见旁边那辆车里,一个女孩似乎吓懵了,还紧紧抓着自己亮闪闪的手机壳。她惊恐地看着合拢的舱盖,徒劳地拍打着。
“不——!”她绝望的哭喊被彻底封死在里面。
车体猛地一震,开始沿着轨道向隧道深处滑去。经过女孩那辆车时,我清晰地看到,窗外那片刚刚平息下去的粘稠猩红,如同被唤醒的嗜血巨兽,猛地翻涌而起,瞬间包裹了那辆观光车!暗红的液体疯狂地冲击着透明舱盖,只一瞬,就彻底淹没了里面惊恐扭曲的人影和那点微弱的手机反光。
没有尖叫,只有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撞击声。
观光车加速,冲入更深的黑暗。车窗外,只剩下无边粘稠的猩红翻滚涌动,偶尔能瞥见巨大的、扭曲的鱼骨或沉船轮廓在“血海”中一闪而过。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轨道摩擦的轻微嘶嘶声和观光车自身运行的微弱嗡鸣。每一次窗外猩红的涌动,都像死神的呼吸擦过耳际。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咬破了口腔内壁,铁锈味弥漫。指甲深深掐进另一只手的手背,用尖锐的疼痛对抗着灭顶的恐惧。绝不能发出一点声音!不能!阿哲紧紧闭着眼,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小雨在我旁边剧烈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濒死小动物般的呜咽,全靠我死死捂住她的嘴才没泄出声音。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是凌迟。不知过了多久,车体一震,速度慢了下来。前方,一点幽绿的光在黑暗中显现——是出口!
舱盖“嗤”地一声,缓缓打开。外面冰冷浑浊的空气涌进来。我几乎是瘫软着爬出那狭小的死亡囚笼,双腿抖得不成样子。阿哲和小雨也踉跄着出来,三个人互相搀扶才勉强站稳。再回头看那辆观光车,舱盖内外,那些粘稠的猩红和令人作呕的痕迹,竟如同蒸发般迅速消褪,只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和冰冷的金属光泽。刚才那地狱般的一幕,仿佛只是集体癔症。
只有我们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恶臭,真实得刺鼻。
---
“纪念章…”小雨声音抖得不成调,眼神涣散地看向通道出口旁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台。上面孤零零地躺着一枚硬币大小的圆形徽章,材质像是某种暗沉的合金,图案是扭曲缠绕的深海藤蔓,中心嵌着一颗幽绿如鬼火的仿制宝石。她哆嗦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徽章,旁边那个一直如同雕塑般站立的潜水服工作人员,头盔极其轻微地朝她的方向偏转了一下。
小雨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
“拿上,快走!”阿哲低喝一声,迅速抓起那枚徽章塞进裤袋,拉着我和小雨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深海隧道的入口区域。
外面依旧是巨大空旷的海洋馆主厅,破败的展台、巨大的废弃鱼缸骨架在幽绿的光线下投下狰狞的阴影。空气里那股铁锈和海腥味似乎更浓了。小雨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身体筛糠似的抖,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假的…都是假的…道具…血包…特效…肯定是特效…”她试图说服自己,但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撕裂瞳孔的恐惧,出卖了她。
阿哲脸色也极其难看,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搜寻着:“下一个项目,必须找个‘安全’的。”他特意加重了“安全”两个字,带着浓重的讽刺。
我的目光掠过那些形态诡异的大型设施,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区域——旋转珊瑚礁。那是一个类似旋转木马的设施,只是坐骑换成了各种颜色暗淡的珊瑚和海马模型,缓慢地上下起伏转动着,看起来无害极了。几个小孩模样的模糊身影坐在上面,似乎玩得很安静。
“那里!”我指向它,“那个看起来最慢!”
小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对!对!就那个!慢的…慢的好…”
我们快步走向旋转珊瑚礁。入口处,同样站着一个穿着灰扑扑潜水服的工作人员,体型臃肿,面罩灰白。他无声地抬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指向入口。没有询问,只有一种冰冷的默许。
我们刚踏过那道无形的界限——
眼前景象瞬间扭曲!
缓慢旋转的珊瑚礁骤然加速!快得只留下模糊的色块残影!上面哪有什么安静的小孩?只有几个在疯狂旋转中被甩得如同破布娃娃般的身影!凄厉绝望的惨嚎被高速旋转拉成诡异尖锐的声线!
“啊——救命!停下——!”
“砰!”
一团粘稠的血雾猛地炸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紧接着,另一个身影被巨大的离心力狠狠掼在中央支撑柱上!
“噗嗤!”
像装满液体的袋子被砸破的声音。血肉模糊。
小雨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濒死的倒气声,身体猛地后仰,眼看就要瘫软下去。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架住她,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提示牌!找规则牌!”我嘶声喊道,声音劈了叉。
阿哲反应极快,目光鹰隼般扫视。他猛地指向设施边缘围栏上不起眼的角落,一块小小的蓝色警示牌:
**注意事项:**
**1.请抓紧扶手,坠落即淘汰。**
**2.工作人员厌恶蓝色以外的颜色。若携带,后果自负。**
**3.有时,停止比旋转更安全。**
蓝色以外?后果自负?
我低头,心瞬间沉到冰点——我们三人身上,深海隧道溅上的大片粘稠暗红,在幽绿的光线下,刺眼得如同死亡标记!两个潜水服工作人员的目光,已经像冰冷的探针,牢牢锁定在我们身上!
“规则第三条!”阿哲语速飞快,声音却异常稳定,“‘停止比旋转更安全’!怎么让它停下?”
让机器停下?我的目光在疯狂旋转的死亡漩涡和那两个散发着致命威胁的工作人员之间急速游移。大脑在恐惧的冰水里疯狂运转。停止…停止…关键在哪?
我的视线猛地钉在旋转珊瑚礁底座边缘,那里,一根粗壮、缠绕着蓝色塑胶皮的电线蜿蜒而出,连接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插座。插头只是松松地搭在插座上!
“插头!”我几乎是吼出来,“让它断电!”
阿哲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箭步冲向插座的位置!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滋啦——!”
就在阿哲的手即将碰到那松脱插头的瞬间,一道刺眼的蓝白色电弧猛地从插座上炸开!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糊味!阿哲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湿冷地面上,蜷缩着身体,痛苦地抽搐,右手一片焦黑,冒着青烟。
“阿哲!”我肝胆俱裂。
那两个潜水服工作人员的头盔,齐刷刷地转向倒地的阿哲。面罩灰白,但那两点微光,此刻亮得骇人,充满了冰冷的、非人的恶意。
其中一个迈开沉重的脚蹼,拖着湿腻的步子,一步一步,带着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朝阿哲走去。另一位的目光,则像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我和小雨身上。
死亡的气息,浓稠得令人窒息。
---
“游客…入场…时间…”堵在入口的那个潜水服工作人员,发出那种滞涩扭曲的声音,催促着。
我看着倒地抽搐的阿哲,又看看步步紧逼的另一个潜水服怪物,心脏像被扔进了绞肉机。小雨瘫软在我身上,眼神空洞,只剩下绝望的泪水无声流淌。
“我们…我们玩过了!”我猛地抬头,对着入口那个工作人员嘶喊,声音因恐惧和孤注一掷而尖利,“我们刚才已经坐过了!你们也看到我们进来了!按照规则,我们玩过了!”
我指着刚才阿哲试图拔插头的位置,又指向那个正走向阿哲的潜水服怪物:“而且,他!他厌恶我们身上的颜色,要对我们不利!你们难道不该先处理他吗?你们不是最讨厌蓝色以外的颜色吗?!”
入口处的潜水服工作人员动作顿住了。头盔缓缓转动,灰白的面罩朝向他的同类——那个正走向阿哲的潜水服怪物。面罩后那两点微光,似乎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透出一种冰冷的审视。
走向阿哲的那个怪物也停了下来,沉重的身躯转向入口的同类。两个穿着同样肮脏潜水服的身影,隔着一段距离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阿哲压抑痛苦的喘息和珊瑚礁疯狂旋转带起的风声。
就是现在!
“跑!”我爆发出全身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抱着瘫软的小雨,用尽毕生的速度冲向那个小小的出口通道!身后,传来那两个怪物喉咙里发出的、如同老旧收音机卡带般的“嗬…嗬…”声,像是在交流,又像是在愤怒的低吼。沉重的脚蹼踩踏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但目标似乎不再明确。
我根本不敢回头,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终于,眼前豁然开朗,我们一头撞进了海洋馆主厅相对开阔的空间,狼狈地滚倒在地。
暂时…安全了?
我瘫在地上,贪婪地大口喘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灼烧的喉咙。小雨蜷缩在我身边,无声地剧烈颤抖。阿哲…阿哲怎么样了?那个念头像毒蛇啃噬着我的心。
“纪念章…”阿哲虚弱的声音突然从侧后方传来。
我猛地扭头。只见阿哲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展台墙壁,慢慢地滑坐在地。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右手无力地垂着,焦黑的皮肉翻卷,惨不忍睹。他颤抖的左手费力地从裤袋里掏出两枚东西,扔到我面前的地上。
叮当两声脆响。
一枚是深海隧道那枚缠绕藤蔓的绿宝石徽章。
另一枚,是旋转珊瑚礁的——一枚小巧的蓝色海螺,散发着幽冷的微光。
他拿到了!在那种情况下,他竟然还记得拿到了纪念章!代价是他那只几乎废掉的手…
“阿哲!你的手…”我扑过去,看着他焦黑的伤口,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他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扭曲的笑容,摇摇头,声音低哑:“死不了…快…收好…还剩…三个…”
---
海洋馆深处,隐约传来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正由远及近。不止一个!
“走!”阿哲咬牙用左手撑地,试图站起来。
我和小雨慌忙架起他,跌跌撞撞地往主厅更深处逃去。巨大的废弃鱼缸骨架像巨兽的肋骨,投下更深的阴影。脚步声和摩擦声如跗骨之蛆,始终坠在后面。慌乱中,我瞥见右前方一个拱形入口,上方悬挂的牌子只剩“鬼魅海藻林”几个残破的字,入口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那边!”我低喊,几乎是拖着两人冲向那片黑暗。现在,任何能藏身的地方都是救命稻草。
刚冲进拱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和腐败水草的味道就呛得人窒息。脚下是湿滑粘腻的地面,四周是密集的、冰冷的、滑溜溜的柱状物,像无数巨大的、死去的水草茎秆。光线在这里被彻底吞噬,绝对的黑暗包裹了一切,只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喘息。
沉重的脚步声在入口处停了下来。那两个潜水服怪物似乎对这片黑暗区域有所忌惮,没有立刻进来,只在入口处徘徊,发出那种“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鸣。
我们三人紧靠在一起,背抵着一片冰冷滑腻的“柱子”,一动不敢动。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小雨的颤抖隔着衣服清晰地传递过来。阿哲压抑着痛苦的喘息在我耳边,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抽气声。
“规则四…蓝色警示牌…”阿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气若游丝,“找找…这里…有没有…”
对!警示牌!这是唯一的希望!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着强烈的呕吐欲望,摸索着冰冷的墙壁。指尖传来滑腻的苔藓感和金属的冰冷。突然,我的手指触到一块边缘锐利的金属板!上面似乎有凹凸的刻痕!
“这里!”我压低声音,心脏狂跳。指尖仔细地抚摸着那些刻痕,努力在脑海中勾勒形状。
**注意事项:**
**1.禁止攻击任何移动物体(它们只是海藻)。**
**2.出口在迷宫中心。**
**3.若有穿潜水服者进入,请屏住呼吸,它会离开。**
“中心…出口…潜水服进来…屏息…”我飞快地低声复述,像抓住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入口处徘徊的沉重脚步声,消失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降临。
下一秒——
“嗒…嗒…嗒…”
一种更加粘滞、更加缓慢的脚步声,从我们刚刚进入的方向,清晰地响起。每一步都带着水被挤压的咕唧声,正一步步深入这片黑暗的海藻林!
是那个东西!它进来了!
“屏住呼吸!”我几乎是用气声嘶吼出来,同时死死捏住了自己的鼻子,紧紧闭上了嘴!
小雨和阿哲也立刻照做。
黑暗中,那粘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浓烈的铁锈和海水腐败的腥气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我能感觉到一个冰冷、沉重、带着湿漉漉橡胶质感的东西,几乎擦着我的身体缓缓移动过去。它似乎在“嗅探”,头盔转向我们藏身的方向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滑腻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
时间仿佛凝固了。肺部火烧火燎,眼前开始发黑,金星乱冒。就在我几乎要窒息晕厥的瞬间,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缓缓地、一步步地远离了,朝着迷宫深处而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我才猛地松开手,贪婪地吸入一大口带着浓重腐臭的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小雨和阿哲也大口喘息着,劫后余生。
“出口…在中心…”阿哲喘息着提醒。
我们不敢开手机照明,只能手拉着手,在绝对黑暗和密集冰冷的“海藻柱”间摸索前行。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深渊边缘。不知摸索了多久,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晕。
那光晕来自一个半人高的、废弃的玻璃展示柜底部。一枚硬币大小的纪念章静静地躺在柜底的灰尘里,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形状像一片单薄的、扭曲的鱼鳞。
阿哲用还能动的左手,费力地撬开松动变形的柜门,拿出了那枚冰冷的鳞片徽章。
三枚了。还差两枚。
---
接下来的路,仿佛在刀尖上跳舞。我们避开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鲸遗骸”和“深渊断崖”,最终选择了看似最无害的“贝壳回音廊”。那是一个布满无数孔洞的、巨大螺旋贝壳状的建筑。
入口处,不出意外地站着潜水服工作人员。这一次,我们在他发出那滞涩询问前,就迅速点头表示确定。他无声地让开了路。
贝壳内部,无数孔洞透进幽绿的光线,形成错综复杂的光斑。诡异的是,这里异常安静,连我们的脚步声都被某种柔软的地面吸收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腻的腥味。
墙壁上嵌着一个小巧的蓝色警示牌:
**注意事项:**
**1.保持安静,聆听真正的回音。**
**2.只有找到正确的共鸣孔,才能获得认可。**
**3.错误的回音会引来清洁工。**
“共鸣孔…认可…”阿哲低声重复,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光滑、布满孔洞的弧形墙壁。他示意我们停下,然后自己走到墙壁边,侧耳贴近一个孔洞,屏息凝神。
死寂。绝对的死寂。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如同指甲刮过玻璃的“沙沙”声,从某个孔洞深处传来!
阿哲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指向斜上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孔:“那里!”
他话音刚落,那个小孔内部似乎有幽光一闪。紧接着,一枚小小的、螺旋状的白色贝壳徽章,竟从孔洞里滑落出来,掉在柔软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阿哲迅速捡起。四枚了!
就在我们稍微放松一丝警惕的瞬间,小雨因为极度紧张,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本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死寂里,如同惊雷!
“沙沙沙——沙沙沙——”
无数个孔洞深处,同时响起了那种令人头皮炸裂的刮擦声!密集、急促,像无数细小的节肢动物在疯狂爬行!甜腻的腥味瞬间变得浓烈刺鼻!
“清洁工!快跑!”阿哲脸色剧变,推着我和小雨就往出口方向冲!
身后,孔洞里涌出了东西!那是一种巴掌大小、半透明的、形似深海等足虫的怪物!它们密密麻麻,如同决堤的白色潮水,覆盖了墙壁和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朝我们疯狂涌来!它们爬过的地方,留下湿滑粘腻的痕迹。
我们魂飞魄散,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冲向那唯一的出口光点!身后的沙沙声如同死亡的潮汐,紧追不舍!
终于,我们连滚带爬地冲出贝壳回音廊!那些白色的虫子追到门口,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门口堆积、涌动,发出不甘的嘶嘶声,最终缓缓退回了黑暗的孔洞之中。
我们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四枚冰冷的纪念章紧贴在身上,像四块吸血的寒冰。
---
只剩最后一个项目了。
“海…海妖歌剧院…”小雨指着远处一栋相对独立、哥特式尖顶的破败建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建筑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也可能是最后的坟墓。别无选择。
入口处,没有潜水服工作人员。只有两扇沉重、布满锈蚀痕迹的雕花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股陈年灰尘混合着奇异香料的味道。
我们互相搀扶着,推开沉重的铁门,走了进去。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中回荡。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破败的圆形剧场。高高的穹顶隐没在黑暗中,几缕幽绿的光线从破损的彩色玻璃窗透入,勉强照亮舞台中央。舞台空无一物,厚厚的积尘覆盖着褪色的猩红天鹅绒幕布。观众席的座椅大多腐朽坍塌,像一排排墓碑。
死寂。比贝壳回音廊更彻底的死寂。
没有工作人员,没有提示牌,没有一丝声响。
“纪念章…会在哪?”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剧场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下倾斜的过道,靠近舞台。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飞舞。阿哲强忍着右手的剧痛,用左手在舞台边缘摸索。我则警惕地环顾四周,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们。
“这里。”阿哲低声道。他拂开厚厚的灰尘,舞台边缘的地板上,嵌着一块小小的蓝色金属板,上面刻着字:
**最终幕:**
**1.登台,献上你的声音。**
**2.接受海妖的审视。**
**3.静默者,方得归途。**
献上声音?静默者?
一股巨大的寒意攫住了我。就在这时,整个歌剧院的光线陡然一变!穹顶中央,一道惨白的光柱猛地打下,精准地笼罩了舞台中央!与此同时,观众席高处,那些隐没在黑暗中的包厢里,亮起了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冰冷、贪婪、毫无感情地俯视着舞台,俯视着我们!
“呃…啊…”
一阵极其微弱、如同垂死呻吟般的歌声,不知从剧场的哪个角落飘荡出来。那声音空灵、缥缈,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诡异旋律,丝丝缕缕钻进耳朵,直抵大脑深处!意识瞬间开始模糊,一种强烈的、想要跟着哼唱、想要发出声音的冲动,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
“唔…”小雨眼神瞬间迷离,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一丝微弱的气音就要泄出!
“别出声!”阿哲猛地用左手捂住小雨的嘴!他自己的身体也在剧烈颤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显然也在与那恐怖的歌声对抗。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牙齿深深陷入肉里,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剧痛让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瞬。我看到阿哲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他猛地松开小雨,用尽全身力气,一步踏上了被惨白灯光笼罩的舞台!
他站在光柱中央,像献祭的羔羊。他缓缓抬起头,迎向观众席高处那无数双幽绿的眼睛。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舞台地板上。
那诡异的歌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愤怒和催促!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阿哲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依旧死死闭着嘴,倔强地挺直脊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是酷刑。就在我感觉自己的意志力即将被那歌声彻底摧毁时——
“叮。”
一声清脆的轻响。
一枚东西从穹顶高处落下,掉落在阿哲脚边。
那是一枚泪滴形状的徽章,材质似玉非玉,通体流转着幽暗深邃的蓝光,像凝结了最深的海洋之泪。
阿哲弯腰,用左手艰难地拾起它。五枚纪念章,终于集齐了。
惨白的光柱骤然熄灭!观众席高处的幽绿眼睛瞬间隐没!那蛊惑的歌声也如同被掐断般消失无踪。歌剧院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只有我们三人粗重的喘息声。
---
我们互相搀扶着,几乎是连滚爬出那栋令人窒息的歌剧院。外面依旧是海洋馆空旷破败的主厅,但远处,那扇巨大的、被暴雨模糊的玻璃入口门,此刻清晰地映入眼帘。
出口!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瞬间点燃了濒死的心。
我们朝着那扇门狂奔。身上的伤痛、极致的疲惫仿佛都被抛在身后。近了,更近了!门外白茫茫的雨幕,此刻却象征着自由!
就在我们离出口仅有十几米之遥时——
“嗬…嗬…”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金属摩擦声,从侧后方的阴影里响起!一个、两个、三个…不止!那些穿着肮脏潜水服的身影,如同从地狱深渊里爬出的恶鬼,从不同的方向缓缓围拢过来,彻底堵死了通往出口的路!它们灰白的面罩后,那两点微光闪烁着赤裸裸的、贪婪的恶意。
绝望如同冰水,兜头浇下。集齐了纪念章,却依旧逃不掉吗?
“筱筱…阿哲…”
一个熟悉到令人心碎的声音,带着虚幻的飘渺感,突然在出口方向响起。
我和阿哲猛地抬头。
出口那模糊的雨幕光晕里,竟站着小雨!她穿着我们刚进馆时那件干净的白色外套,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朝我们伸出手。她的身影在雨水的折射下,微微波动,有些不真实。
“小雨?”我难以置信地低喃,巨大的悲伤和一丝荒谬的希冀瞬间攫住了我。
“走这边,”出口另一侧,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阿哲猛地转头——另一个“阿哲”站在那里!穿着干净的浅色衬衫,脸上带着他惯有的、略带疏离的冷静神情,朝我们招手。他的身影同样带着虚幻的光晕。
两个幻影?还是…出口的考验?
“筱筱,别过去!他们是假的!”身边,真正的小雨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
“跟我走,别回头。”出口处的“小雨”和“阿哲”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蛊惑力。
真正的阿哲脸色惨白,眼神在我和出口那两个幻影之间急速游移,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他焦黑的右手无力地垂着,左手却紧紧攥着那五枚冰冷的纪念章。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巨大的撕裂感几乎要将灵魂扯碎。一边是挚友劫后余生的幻影,一边是步步紧逼、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潜水服怪物。冰冷的现实与虚幻的救赎在眼前剧烈碰撞。
该相信哪一边?
身后,潜水服怪物沉重的脚步声和湿腻的摩擦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