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手拿镰刀在砍构树,枝子上挂着棉袄。
“一干活就热起来了。”她边说,边脱下毛衫。
公公是不碰柴刀的,这时已往池子上去了。田里,剩下我和她。砍柴烧火,向来是婆婆心里记挂的事。
这些树长得真快。年年砍,年年长。桑树、构树、念树,黄天树,只要有籽有根,就能长成一大片。
我也脱下外套,只穿一件袍子。
“红阿子,你把草腰子抖开放地上,”婆婆一边砍枝子一边说,“枯枝都归拢到绳子上,等哈我来捆。”
她直起身,望了一眼那些疯长的枝条,“这些柴,够烧好些天了。”
鸟也在叫。鸟很多,起起落落,叽叽喳喳,把林间深藏的鸟都唤醒了。鸟鸣声从树林里一圈圈荡过来。
婆婆把斧头用力砍在树上。“妈,还是我来砍吧?您来捡树枝。”我走过去,接过了斧头。
“这树不粗,我能砍动。”婆婆说,手还按在斧头上,没松。
我没接话,知道她年纪大了,力气不如从前。家里重活,我不会去躲懒。
手伸过去,握住斧柄,柄上带着她握过的暖意。将它握紧,挥起来用力砍下去。咚!一下,又一下,木块飞溅,虎口震得发麻。它们掉落在地上,最终腐烂成泥。
空气里有草木的清新,也弥漫着从田里厚厚的黄叶中散发出的腐朽气息。
不一会儿,一棵构树就被放倒了。四周忽然一静,连鸟叫都像是隔了一层。我把枝子砍下来,顺在一旁。
婆婆把粗的枯枝装在车厢里,细的用草绳捆好。
其实冬天最适合砍柴。茅草枯了黄了,不用提防藏在里头的蛇,也不怕蚊虫叮咬。
歇了一会儿。拧开瓶子,咕咚咕咚喝水。又挥起镰刀,把树干就地砍成一节节木柴,每节七八十公分长。不一会儿,地上就堆满了长短差不多的柴火。
我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一低头,看见袍子下摆已黑乎乎一片,鬼针草籽密密麻麻地扎在上面,摘也摘不完。
前头坟地边上,倒着一棵枯了的树。干透的枝子硬得像铁,一刀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子。
“红阿子,我来用锯子锯。”
婆婆说着朝这边走来。坟头地长满了杂草,几支清明花灰扑扑的。
眼前这片林子,以前是荒山,林子里藏着老坟。
那些年,公公嫌家里旱地少,就带我们来这里开荒。一锄头一锄头,从荒草和石头缝里把地啃出来。
可种什么都难。种水稻,关不住水;种红薯,光长根;种棉花,棉桃炸不开,摘的时候蚊子多。玉米、花生…样样试遍,到头来涝的涝,旱的旱。低洼处挖了排水沟,水还是沤在里头。
树年年长。地年年种。
“明年这横头不种啰。”婆婆说,用脚边的枝子划了一下土,“前几天幸福幺爸来跟你爸说,叫我们让给他。”
“他要这点位置做么事?”我不解。
婆婆直起身,望了一眼坟头地那边。
“你英幺婆以前说,等死了,要和老头子埋在一块。老头是她老伴,死多年了。老头走的时候,幺爸才十几岁,她年轻时吃了很多苦。后来在巷子那边寻了个老伴,太远了,来回不方便。那老伴也八十多了,走不动了,有好几年没来过了。”
她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静幺妈在城里经营铺子,前几个月回来安置了一阵,又走了。如今是玉秀姑(幺婆的女儿),天天端饭到她床前。我们那天去贺集学习碰见她,她说,“咧,又不死啰,我真是安置伤哒。老巴子精神好滴很,一顿能吃下一碗饭。”
风拂过坟头的清明花,灰穗子晃了晃。我弯下腰,把下一截枯枝架稳。
话说完。听见远处又有砍树的声音传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我们把粗的柴,捆好的枝子。整齐地码在车厢里。
车斗的阴影,方方正正,印在田埂上。
收割后的稻田空荡荡的,衬得边上的麦垄和油菜田,青得发亮。望过去,天和地都干干净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