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标准答案是“是”。戚继光,民族英雄,戚家军,百战百胜,倭寇闻风丧胆。教科书上是这么写的,民间故事里也是这么传的。但历史有时候比故事麻烦得多——它不肯老老实实地按照英雄剧本走。
先讲一件荒唐事。
1523年,明朝嘉靖二年,日本两个大名的使团先后到了宁波,都想来做朝贡贸易,因为来朝贡有大便宜可以占。一个是大内氏,一个是细川氏。两家本来就有旧怨,到了宁波之后,因为勘合真伪的纠纷,矛盾一步步升级。据《明史·日本传》记载,大内氏的使团首领宗设谦道与细川氏的副使宋素卿发生冲突,“宗设愤不平,与瑞佐当场相斗”。宗设杀了宋素卿,烧了嘉宾堂,抢了武器库,然后从宁波杀到绍兴,再杀回宁波,沿途大肆劫掠。明朝派兵弹压,一交手,估计日本人自己都不敢相信:大明朝的军队,竟然烂成这样?,也就是个三百人的使团,他们杀死了明军中级别最高的是备倭都指挥刘锦,而且全身而退。
朝廷震怒之下,废止了朝贡贸易,实行更严厉的海禁。明朝军队赢弱不堪的消息传回日本,日本国内正值战国乱世,破产的武士和浪人越来越多。这些人很快算清了一笔账:在日本打仗也是打,跑到中国抢劫也是打,何况大明东南如此富庶,明军又如此孱弱。所以纷纷加入海盗的队伍,到中国东南沿海抢劫。
果然明朝的军队不堪一击,举一个例子,史料记载嘉靖三十四年,六七十个倭寇从绍兴上虞县上岸,一路长途奔袭,竟然打到了南京城下。这股倭寇与官军周旋了数月,杀伤四千余人。六七十个人,杀伤了四千多官军。这个数字放在今天,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但它就白纸黑字地写在明朝人的书里。
这时候,戚继光出场了。
他目睹了明军的腐朽,决心另起炉灶。在胡宗宪的支持下,他去义乌招募了四千名矿工和农民,按照自己的方法严格训练。戚家军成军之后,从浙江打到福建,打到广东,再打到今天的越南北部,胜率几乎百分之百。仅平海卫一战,就斩首倭寇两千六百二十二级。明朝重臣叶向高说:“夫国家所患,南倭北虏耳,继光破倭于南,御虏于北,自正嘉以来推名将者,孰不以继光第一。”这话不是瞎吹。戚继光确实能打。
但问题在于,倭寇不是杀得完的。
倭寇鼎盛时期有十几万人,而戚家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六千。戚继光再能打,一个人砍多少颗人头?更何况,那些所谓“倭寇”里,真正的日本人只是少数,大部分是沿海的中国人。他们为什么当“倭寇”?《明史》说得直白:“闽人资衣食于海,骤失重利,虽士大夫家亦不便也。”靠海吃饭的人,朝廷不让他们下海了,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制度不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自己找活路。海禁越严,下海的人越多;下海的人越多,朝廷越要禁。这是一个死循环,不是靠打仗能解开的。
这个死循环最终是怎么解开的?不是靠戚继光的刀。
1567年,嘉靖皇帝驾崩,隆庆帝登基。当月,福建巡抚涂泽民奏请开放海禁,获得批准。朝廷在漳州月港设关,允许民间私人远贩东西二洋。这就是“隆庆开关”。此后,海外贸易从非法变为合法,沿海百姓有了正当营生,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当海盗?《明史》的记载只有五个字:“倭渐不为患”。那些曾经让朝廷头疼了几十年的“倭寇”,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不是被剿灭的,是被一道政策送走的。
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老百姓没有那么想当坏人。当制度给出一条活路的时候,绝大多数人会选择走那条活路。而当制度把所有的门都堵死的时候,他们只能去砸墙。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生存问题。
可民间叙事从来不愿意这么讲。
民间喜欢的故事是这样的:有一个大英雄,本领高强,忠心耿耿,带着一支神兵天降般的队伍,把那些凶残的、面目狰狞的“倭寇”杀得片甲不留。从此海波平静,百姓安居乐业。坏人死了,好人活了,世界变好了。这个叙事多干净,多解气,多让人安心。
这个叙事里,最坏的家伙不是那些贪官,不是那些吃空额的军官,不是那些参与走私的士大夫,也不是那个只顾炼丹修道的嘉靖皇帝。最坏的是“倭寇”。他们背了所有的锅。英雄清除了外敌,世界就好了。至于制度是不是出了毛病,政策是不是有问题,人性是不是有弱点——这些东西太复杂了,太麻烦了,也太让人不舒服了。人们宁愿相信一个简单的英雄故事,也不愿面对一个复杂的制度困境。
人总喜欢把问题推到外面去——推到一个“外敌”身上,推到某个具体的人身上。仿佛只要消灭了那个外在的敌人,一切就都好了。却不愿意承认,很多时候问题就出在自己家里,出在那套运转了几百年已经锈死的制度上,出在人性的自私、短视和怯懦上。
戚继光是个了不起的军事家。但他的功劳被放大了,放大到遮蔽了真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