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滩工地记事 刘振墉 (原载台湾“传记文学2026r年7 月号)
盲 流
1969年,我随扬州师范学院全体教职工,来到江苏省宝应湖的“大汕子隔堤”工地,与农民“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任务是围湖造田。
住在同一个苇棚里,晚上躺在芦苇上,闲谈的时间就很多。与我们三同的民工,都是江苏宝应县广洋公社的人,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坦言,困难时期做过“盲流”。我问他们:那些没有外流过的劳力,为什么很少有人上河工?他们说,那些留在家里的,尤其是男人,很多没有逃得过饥荒,饿死了!
“盲流”一词,带有明显的贬义,专指农民没有经过组织介绍,私自往外地打工或讨饭。大跃进后没多久,紧接着是大饥荒,肚子饿得难受。胆子大一些、心眼活一些的人,就到外地去找饭吃。正好这个乡有个干部,随军南下到福建,当了崇安县(现在的武夷山市)的县长。有老乡找去要饭吃,都被安排到修路和养路部门做工。当时福建是军事前沿,运输又全靠公路,所以公路上需要很多劳动力。逃荒的人只要能吃饱肚子,不计报酬,什么苦活都肯干。先去的人介绍兄弟子侄,后去的人再引带他的表兄表弟,这个公社就有几百劳力在武夷山区修路养路,等于救下这几百条性命,也就为这个公社保存了最多的男劳力。
大饥荒时期,江苏省由于占了天时地利的优越条件,灾情要比安徽、河南、山东等地稍轻,宝应县却从1959年冬到1960年4月,先后死亡三万多人,占农村人口总数的6.2%。在这些死亡人口中,除一部分属于正常死亡,绝大多数是因为缺粮而饿死的(注)。宝应位于里下河地区,气候温和湿润、人均耕地多,历来收获的粮食吃不完,现在该地仍然是江苏省的粮仓。
积 肥
湖滩上排列着一个个用芦苇搭建的工棚,每个工棚住三十多人,其中约七、八成是民工。民工们全是江苏宝应人,宝应是低洼水网地区,农民们个个都会撑船、会捉鱼。通常他们是同村人,属于一个生产队。一个工棚,既是劳动单位,也是个生活单位,负责人叫做“排长”。排长多数是原来生产队的队长,或者是生产队的会计、队委,总之是生产队里的骨干、当家人。
俗话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积肥是生产队当家人的大事,但化肥价格贵,而且供应量太少买不到,所以肥料主要还得靠自然肥料,也就是人畜的粪便与河泥。现在有上千人集中在湖滩上,是个积肥的好机会,生产队的当家人是不能错过的。
每个工棚附近都放着一、两只尿桶,有专人负责管理,晚上就放在棚前五、六步远处。每天早上,就将桶中一夜聚积的尿水倒尽,再移置到棚后稍隐蔽的角落。
工地上经常晚上放露天电影,无论看过多少遍的老电影,大家还是去看。以银幕为中心,不分正面反面,内层的人安稳地坐在小板凳上,外层的人站着并经常移动。在距人群约二、三十米的四周,分散放着十几只尿桶,都是各排里积肥人员放置的。在昏暗的星空下,看到有人影在外围站着不动、背向放映场,那就是在“方便”了。
要大便有“活动厕所”。用铁锹在地上挖两个坑就是便池,上面搁一个芦苇棚,既能遮羞,又可避风挡雨,大小可以蹲两个人。白天活动厕所就设在工地旁。下工后将小芦苇棚抬到宿舍区附近,下面再挖两个坑,又是干干净净的新厕所了。黑夜里急需大便的人,走出工棚门外,就能见到不远处有几盏风灯在闪烁。人们向着最近的亮光匆匆走去。那里正是夜班厕所,必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大男孩(是生产队里的半劳力)在灯下打盹。见有人来,他就挣扎醒来,递上一张草纸。如厕者离去后,男孩随即将粪便掏出另放。第二天他将地坑填平,晚上挪块地方另挖坑重新开张。所以,这些“肥料收集站”反而较干净,没有强烈的异味。
各生产队都有农船停靠在不远处的河汊里,收集到的尿液和粪便都挑到小船上,待聚积到一定量后,就将小船摇回村里去。来年的收成,还指望着这些珍贵的有机肥料呢!
队长和他的老婆
我们工棚的排长,就是这个工棚中农民们的生产队长。文化水平大约属于“初识字”,四十岁左右,一米六几的个子,精瘦精瘦,干活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特别有劲。他要安排工地上的劳动,土方进度不能落在人家后面,还要遥控指挥生产队的农事。队上有积肥的水泥船停在附近,要派人收集大小便,运回队里去。任劳任怨,没说的。
民工们在背后说,他们的队长从合作化时期当到现在,不抽烟,不喝酒,破房子里还是没有几件像样的东西。看他身上穿的衣服披披挂挂的,因为没人帮他缝补——光棍一条!
本来是有老婆的,闹饥荒的那年,他也盲流到福建去修路,把老婆一个人丢在家里。等到回来的时候,老婆已跟着大丰县的一个弹棉花的跑了。好在有人知道弹棉花人的住地,相距也不很远,于是村里不少人叫他去把老婆找回来。他自己反而犹豫不定,是自己对不起老婆,让她一个人在家挨饿,现在不好意思去找她。别人又对他说:“你真呆,你讨老婆时花了许多钱,现在弹棉花的一钱不花将你老婆弄了去,也太便宜他了。去!找不回老婆,也得叫弹棉花的贴你七斗、八斗粮回来。”于是队长被说动了心。
那天到了弹棉花的人家,受到了有礼貌的接待。吃过饭以后,弹棉花的主动对女的说:“现在你男人来接你了,你就跟他回去吧!在这里我买给你的衣服也一起带走。多个人多张嘴,我的日子也挺难的。"女的却哭着说:"我不走,跟着他连饭都没得吃。"男的要攆女的走,女的死活不肯,场面就这样僵持着。
队长看到这样子,只好一个人回来了,当然,是空着手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