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乱云润生第三百一十四回
乱云润生 第四十六章
邵宗婉清夫妇探亲恩谢亲胞
润生励志独闯沽海锐意进取
第三百一十四回
1931年羊年新春，赤绍宗与林婉清自关外返乡。赤阳庄里，满族风俗在节庆间流转——初一祭祖拜年，青烟缭绕中寄托对先人的追思；初二至初四走亲访友，街巷间满是寒暄笑语；初五合家欢聚，守春躲穷，将对新年的祈愿藏于团圆时刻。初六，纷纷扬扬的大雪阻断了行程，直至初七，两人才终于踏上前往沽海的路途。
渠阳至沽海的长途汽车上颠簸摇晃，车窗外掠过萧瑟冬景，赤绍宗与林婉清的思绪飘向往昔。胶皮车上绍宗向婉清忆起母校北洋法政学堂，那是救国萌芽升腾之地，学堂里青砖黛瓦、朗朗书声，还有校友李大钊讲演，他的理想与热血，始终激励着志士前行。
抵达金家窑后，却发现表叔赤增清早已搬家。从邻居处打听到新址，小俩口怀着期待，坐上胶皮车，向着原名新开河火车站、现改名为沽海总站附近的泽贤里驶去。
沽海总站旁，里巷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赤增清新居是座独门独院的青砖房舍，五间居室错落有致。院墙上，藤蔓尚未发芽，宛如沉睡的游龙；竹篱笆上挂着晶莹的冰棱，在阳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赤绍宗叩响院门时，一股浓郁的炖羊肉醇香从门缝中飘出，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谁呀，是租房的吗？”
院门吱呀打开，表婶张氏面容映入眼帘。岁月在她鬓角添上了白发，却掩不住眼中的惊喜。“绍宗？是你啊，多年没见，快进来！”她身后，赤增清正往围裙上擦手，腰间别着那支钢笔，这支笔见证了他“修电机技师也要能握笔”的坚持，多年来他从未离身。
年已花甲的表叔快步上前，与赤绍宗熊抱在一起。绍宗连忙将身旁的爱妻林婉清介绍给表叔表婶。赤增清细细打量着林婉清，笑容满面地点点头：“娶这么俊的媳妇，郎才女貌！都快进屋吧！你婶刚炖了一锅羊肉。今晚咱三羊开泰，表叔全家坐陪，给新婚燕尔的爱侄小两口接风！”说着，老俩口抢过行李，热情地将赤绍宗夫妇迎进堂屋中。
放下行李，温水洗面，稍作休整后，表叔开始介绍新居。“这是大前年我捡漏买的，原主急着出国。”他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这泽贤里离我上班的工厂不远。说起来，这房子还是冯国璋十年前给他闺女冯家逊的嫁妆呢。这里建有4条胡同，平房三百余间，她哪用得完这么多房产，就陆续出租或变卖。六年前，现在的这位房主花五百银元买了这座五间房的独门独院，刚住三年，他就急着出手。登报当天我就盯上了，从四百银元谈到三百八十银元，终于果断拿下！这可是我在津浦大厂辛勤工作二十余载攒下的积蓄啊！我把家眷从乡下接来，正房三间相连，厢房两间给儿女住。清静小院，物有所值，如今这地段，一间平房也得百十块银元！去年我跟厂方通融，把儿子闺女都介绍到津浦大厂打工。自己也七十多岁了，处于半退休状态，车间里活忙有急事就找我，没事赋闲还能拿着半薪，日子过得挺自在。”
赤绍宗也简要述说起这八年的传奇经历，表叔听得频频竖起大拇指。正说着，表叔的儿女下班回家。半个时辰后，十六道全羊大菜摆满八仙桌，色香味俱全。赤增清揭开碗柜，拿出一个纸包：“知道你爱吃糖蒜，你婶子腌的。”纸包打开，醋香混着甜辣气扑面而来，赤绍宗猛地喉头一紧，八年前那段惊心动魄生死攸关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1923年9月末一天，赤绍宗被杨以德追杀，危在旦夕，是赤增清联络内线，不顾个人安危火速相救。临别时，表叔塞给他身上仅有的两块银元、三个饽饽，还有装着糖蒜的布兜，让他在逃亡中得以充饥，保住了性命。
酒席间，绍宗满含热泪，向婉清讲述那段九死一生传奇，满桌至亲听得如痴如醉。赤增清大义凛然，绍宗永生难忘。此时，他恭恭敬敬拿出恩谢礼包，二十块银元礼簿，情意深重。绍宗与婉清向表叔全家诚挚鞠躬，致以崇高敬意。赤增清推辞不过，只得接受。绍宗与婉清又转达了父亲赤辅铭及二嫂尚子琴的心意，赤增清也代表全家回赠了礼品。
天色渐晚，赤增清原想腾一间屋让绍宗夫妇留宿，却被绍宗婉拒，解释说住旅店更方便后续在沽海的拜访行程。赤增清忽然想起金家窑尚未租出的房屋，提议道：“要是不嫌弃，电灯房也可去住，如何？”其实，赤绍宗早有此意，大喜过望：“太好了！我是怕耽误您出租，表叔既张口应允，绍宗婉清求之不得，那里可是我成长的根据地啊！”
饭后，赤增清与儿女带着两套崭新被褥，在门口雇了几辆三轮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奔向金家窑电灯房旧址。两间房屋，铁门紧锁，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老人指着墙上的弹孔，神情凝重：“前几年军阀混战，总在这地段，有一次子弹擦着我耳根飞过去。这弹孔我特意保留着，作为警示。连年内战，民不聊生，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这也是我最终选择在北站寻那处宅子的原因。”月光洒在表叔的眼镜镜片上，赤绍宗这才注意到，老人眼角的皱纹，如同发电机齿轮刻下的岁月痕迹。
好在这屋前些日子还有人租住，扫帚、脸盆、桌椅板凳一应俱全，众人齐心协力，半小时便将里里外外收拾干干净净。夜已深，绍宗婉清在千恩万谢中送走表叔与家人。
关上房门，打开屋中全部电灯，温馨浪漫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这一夜，绍宗拥着婉清，感慨万分地讲述着他在沽海最初闯天下时，那些难以忘怀、魂牵梦绕的往事……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