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悄悄的。
炕头上坐着的于老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手里的旱烟,已经燃尽,烟头仍然稳稳地夹在他的食指和中指间。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枯瘦,脸颊上一抹暗红。灰白色的头发稀疏,像失去了水分的草一样,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屋里的光线渐渐地暗下来。于老爹醒过神,把烟头随手扔掉。盘坐在炕上的双腿往前蹭了蹭,扯过一边的烟笸箩。干枯的大手熟练地卷起烟卷儿,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咳嗽声。一声、两声,开始连续起来。他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动作,右手捂住嘴,试图阻止声音的发出。
可是慢慢地,声音里夹带了哽咽。他松开右手,两只手捂在脸上。眼泪顺着干瘪的指缝流了出来。哭声代替了咳嗽声。呜呜咽咽,继而放声大哭。嘶哑的哭声把光线吓跑了,屋子里一团漆黑。他觉得很累,想躺下来睡一会儿。可是他害怕自己醒不了。
他已经记不清楚这样绝望地哭过多少场。老伴才走了两年,他发过愿,一定为她守足三年。他算过,那时候他是72岁。人生七十古来稀,也算长寿了。他就什么也不用想了,也不会这么累了,更不会这样孤零零的了。
他缓缓地伸直了双腿,腿麻了。他斜歪着靠在墙上。双眼适应了黑暗,他打量着宽敞的堂屋。不过他找不到熟悉的感觉。屋子里的家具、摆设,都是儿女们后来置办的。
这栋房子的布局和原来也不一样,包工头说是城里的新式样。儿女们张罗着,老伴也点了头,他收回了想说的话。以前的老屋,成了他脑袋里的影子。
他想起了他的娘。那个泼辣的老太太,临走时告诉他,将死的人会后悔。她后悔对儿媳妇太刻薄了。这两年,他满心满眼也全是悔意。
孩子们一个个长起来了,蹲在灶火前添柴的、割野菜喂鸡猪的、去田地里捡苞米棒的。他忘了孩子们不会做这些的时候,他干什么去了。
他记着他醉酒,耍酒疯,给老伴推倒了。当时,看见孩子们怒视他的眼神,让他更火大,他伸出脚,踢在老伴的身上。寸劲儿,让老伴的肋骨骨折。秋收时,老伴的干活速度一点没影响,可是落下了病根儿。
他摸摸自己的肋骨。哎!就在这年冬天,他娘发难,让老伴早晚去给烧炕。他不闻不问,天天去村子大院看二人转,看耍牌九。某一天回家看到冰房冷灶,才知道老伴病了。孩子们哭着找邻居给送到镇子上的卫生所了。
他就没和老伴好好地说过话。老伴从来不指使他,连上房顶晾晒苞米都是她自己干的。他去村头拉呱(聊天)回来,在大门口,亲眼看见老伴三两下上了梯子,爬到房顶,动作很麻溜。他站了好一会,上房,接过大平锹。老伴都没看他一眼。
他们之间靠的是孩子传话。后来,孩子出嫁的出嫁,求学的求学。好像从那个时候,老伴开始喊他:老于头。那会儿他什么感觉呢,心里不忿:怎么就成了老头!
于老爹,觉得怏怏的又一件事情是:儿女们打来电话的时候,从来没有一个是找他的。哪怕有时候,他是特意盯着电话机,第一时间接起来。儿女们的话都是:爸啊,我妈呢?他只能在一边看着带着笑意哼哼哈哈附和的老伴。她这样放松的表情,也只有这一刻才有。
挂断电话,她依然是忙碌不停的。精心喂养的鸡鸭鹅,儿女们过年回来连吃带拿;磨得细细的苞米面,给儿媳妇准备的;摆得整整齐齐的晒干菜,是儿子喜欢吃的……
他恍惚中看到老伴坐在院子里的大杨树下,低着头,一边摘菜,一边自言自语,这天不好,菜晒得不够干爽。他又看见老伴在树底下,冲他喊:老于头,快点吧。一会集上人就多了。
老伴爱捯饬自己了。闲下来,就摆弄她的衣服。儿女们买回来的多是贵的,她舍不得出外穿,每天拿出来摩挲着看,在家里头试一试。她的脸上也是带着笑的。
他第一次别别扭扭地说一起去集上的时候,老伴不言不语地站在地上好半天。他觉得自己都六十多岁了,怎么有点活回去了;心里也是慌乱的。在集上,老伴的脸上是欣喜的。他看见她的目光在衣服上转来转去,不长的集市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最后,他不耐烦了:看上哪个,就买啊。
晚上老伴主动给姑娘和儿媳妇打了电话,告诉她们家里的大集上衣服样式和城里的一样,可比城里便宜老多了。你爸给买了两件呢。头一次听见老伴夸他,是夸吧。搁以前,他会觉得这是得瑟。可这会儿,他的心里美滋滋的。
如果一直这样,他觉得日子是有奔头的。不说话就不说话,可人在,就有动静,就有个伴儿;吃饭时,对面不空。于老爹的眼泪静静地流着,曲起腿,一下子带翻了炕上的烟笸箩。烟丝呛人的味儿直冲鼻子。他摸索着把它放在自己的怀里。
老屋盖了三十多年,儿女们不止一次说电线老化了,应该重新走一遍。大儿子说,要不推倒再建吧,上下水都弄好,多几个屋。他的火就上来了:好好的,拆什么拆!有钱不是这么使唤的。咋,看不上破房破屋,那就别回来!这个事就再没人敢提。
四年前的冬至月一天,他去参加亲戚的婚礼。因为离得远,他不得不住一晚。第二天下午回来,自己家的老屋失火,没了。废墟里青烟缕缕。正在收拾的两个女婿和侄子们,看见他,都停下来。他懵了,擦了好几遍眼睛。老屋连房梁都烧光了,诺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后建的一间耳房。
于老爹的眼前天旋地转。等他再醒来,看见老伴肿着双眼在炕沿上坐着。老伴哆嗦着嘴唇,好半天才说以后咋办呢。他赶忙问怎么回事。亲戚七嘴八舌地,他才知道是电压不稳,电线老化,冒了火星。如果当时把电闸断了,即使起火,也能容空灭火。老伴不明白啊,火势起来了,又惊又吓。好在自己知道往外跑,手里摸着了他的烟笸箩,也是唯一带出来的物件。
他不知道应该说点啥,看着老伴,劝了一句只要人没事就好。女儿们哄着老伴,回头埋怨他。他的心里拔苦拔苦的。外地的儿子们打回电话,都说接他们去城里。他毫不犹豫地拒绝。笑话!这是他的根,怎么说扔下就扔下。他决定重新盖房子。儿子的钱他不稀罕用。他还放狠话,接你们妈走吧。
老伴啥也没说。那次是在二女儿家过的春节。耳房里的米面肉菜,他坚持全部拿过去。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他这个老子不能让人戳脊梁骨。儿女们再次提起话茬,都不同意再建房子,说耳房这个念想就足够了。他还想吼,冷不丁地见老伴的眼神,里面的意思他觉得自己看懂了,是祈求。对,大过年的,不兴吵闹。他喝闷酒。老伴说房子是要建的,那是老两口的家。
杨树叶子能遮阴凉的时候,房子能住人了。老伴每天都给家里收拾得铮亮。他觉得哪哪都别扭。老伴和他顶嘴。他看着她高兴,自己心里也高兴。可年末,老伴就病倒了。女儿陪着去市里做的检查,竟然是胃癌晚期。怎么能得这个病?他难以置信。老伴消瘦得厉害,饭量不多,他也一直以为是累。再说,没听她说哪里疼过。
女儿告诉他,医生说没有做手术的必要了。儿子们开始找中医,找偏方。他带着虔诚,认真熬药。老伴从大家的表情里肯定知道些什么了。可是她不问。漆黑的药汁,她皱着眉头往下喝。他问老伴,苦吗?老伴说不苦,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炕上的她,瘦成一小团。大半年过去了,病情不好也不坏。
有一天晚上,老伴突然说你记得少喝酒,臭脾气收敛着点。儿子跟前,你不受待见。你就在家里吧。反正你也不稀罕去。如果想找作伴的,你记着找一个爱说爱笑的。他觉得胸口压着重重的大石头。
从那天开始,老伴嫌弃他做得饭不好吃;嫌弃他总在屋子里晃悠,变得唠唠叨叨。他说什么老伴不愿意听,不让他说。只是让他给打开评书,听《杨家将》。老伴说她年轻时候,看得第一出戏就是这个。评书的抑扬顿挫声音,在屋子里一遍一遍地响。然后,停止了。因为没有欣赏它的听众了。
于老爹终于能接到找他的电话了。子女们一天一个。问他吃了什么,嘱咐他注意这个注意那个。他没有不耐烦,认真地听,认真地回应。前两周,大女儿回来了。把他的行李、衣服洗了一个遍;灶间擦洗得亮堂堂的。他听着水声,女儿的怨怪声,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大女儿临走时候问他,去不去城里的儿子家。他摇头。大女儿生气了,说她妈心里是想去城里儿子家的。他怎么就想不开。老屋又不是不回来,去呆几个月你的家还能没了。他惊愕。老伴还有过这个想法?他猛然想起了那个祈求的眼神。要是去了城里,她还能开心地多活几年吧。
于老爹放下烟笸箩,慢慢地下炕。他打开电视机,二人转欢快地唱着:姑爷子到咱地家,咱给他做点啥……他的老伴是孤儿,没有娘家,没人招呼他姑爷子。
于老爹佝偻着身子,缓慢地往外走。深秋的晚上,一片寂寥。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他想是自己错了吗?树叶早晚都要落下来。落叶,是要归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