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房在商业广场三楼，楼下是超市和奶茶店，电梯上去右转，玻璃门后面就是前台。老郑被新安物业派过来那天是周一上午，前台小姑娘领他到更衣室旁边的门卫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监控屏幕。屏幕上有六个画面：前台、器械区、操课房、更衣室通道、泳池入口、消防通道。
“主要就是看着，别让人把器械弄坏了，别让没卡的人混进来。”小姑娘说完就走了。
老郑坐下来，扫了一圈监控。器械区里有几个人在练，操课房空着，泳池入口关着灯。他把值班日志翻开，第一页上一个人写着“正常”，第二页写着“正常”，第三页还是“正常”。他翻了几页，全是“正常”。他把日志合上，放在桌角，开始看屏幕。
白天人不多，晚上七点以后是高峰。老郑上了三天班，摸清了规律。器械区里常来的有几张脸，其中一张他记得最清楚——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每天九点半左右进来，不刷卡，前台小姑娘直接放行。他进更衣室，十分钟后出来，换了一身黑T恤和运动裤，走到哑铃区，拿一对最轻的哑铃，对着镜子开始举。
他举得很慢，动作也不标准，像是在做一种仪式。每组十个，数到十就放下，歇几秒，再举。不跟任何人说话，不戴耳机，不看手机。举完三组，放下哑铃，去更衣室换回西装，出来的时候十点出头。老郑看了他三天，发现他每天都是同一个时间、同一套动作、同一对哑铃、同一面镜子。镜子在哑铃区的最里面那面墙上，整面墙都是镜子，从地面贴到天花板，人在前面站着，能看见自己从头到脚的影子。
第四天晚上，老郑在监控里看那个西装男举哑铃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举完最后一组，把哑铃放回架子上，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大约两分钟，不动，不说话。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老郑把监控画面放大了一点，看清了，是一张卡片，像是名片或者工牌。他把卡片举到镜子前面，跟镜子里的自己并排摆着，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兜里。然后转身走了。
老郑把这条信息记住了。第二天晚上同一个时间，他提前站在器械区入口附近。西装男进来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老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烟味。西装男换完衣服出来，走到哑铃区，拿起那对最轻的哑铃，开始举。老郑站在操课房门口，隔着玻璃墙看着他的侧脸——四十岁上下，眉眼还算周正，但眼袋很重，嘴角往下耷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他举哑铃的时候不怎么使劲，更像是把哑铃提起来又放下，机械地重复。举完三组，他放下哑铃，站在镜子前面。
老郑没有靠近。他站在操课房门口，看着西装男从兜里掏出那张卡片，举到镜子前面，跟镜子里的自己并排看。这次老郑看清了卡片上的内容——是一张房产中介的工牌，上面印着照片和名字：张磊。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衬衫，笑得很用力，露出一排牙齿。但镜子前面的这个人，脸上没有笑，眼袋垂着，嘴角耷着，跟工牌上那张脸像是两个人。
西装男把工牌收回兜里，转身走了。老郑回到门卫室，在值班日志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张磊，房产中介。每晚九点半，哑铃，镜子，工牌。”
第二周，老郑开始留意张磊的其他习惯。他每天九点半到，十点出头走。来的时候穿西装，走的时候穿西装。他在哑铃区只待二十分钟左右，不跟任何人说话，不看手机，不喝水。他举哑铃的动作很敷衍，像是在应付什么。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镜子前面那两分钟。他把工牌举到镜子前面，看两分钟，然后走。老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工牌上的自己跟镜子里的自己有多远？看那个笑着的人还在不在？
有一天晚上下雨，健身房里人很少。张磊九点半准时进来，换完衣服走到哑铃区。他拿起哑铃举了三组，放下，站在镜子前面。他从兜里掏出工牌，举到镜子前面。老郑站在操课房门口，隔着玻璃墙看着他的侧影。这次张磊没有看两分钟就走。他站了很久，举着工牌的手慢慢垂下来，头低着，肩膀微微塌下去。老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张磊没有哭出声。他站了一会儿，把工牌塞回兜里，转身去更衣室换了西装，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老郑站在操课房门口没有动，张磊从他身边经过，没有看他，径直走向电梯。老郑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比平时更重了。
第二天，老郑在门卫室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纸，翻到招聘版，找到了那家房产中介公司的名字。他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按地址找到了那家门店。门店在一条商业街的中间，玻璃门上贴着红字“诚聘英才”，里面坐着几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对着电脑屏幕打电话。老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在街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等。
下午五点多，张磊从门店里出来了。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老郑记住了车牌。第二天他去了那家门店附近蹲点，下午又看见了张磊。这次张磊没有拦车，他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进了一家小面馆。老郑跟进去，坐在隔壁桌。张磊点了一碗面，低着头吃，吃得很快。吃完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压。他把手机收起来，付了钱，走出面馆。老郑隔着面馆的玻璃门看见他站在路边，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掐了。然后他拦了一辆车，走了。
当天晚上九点半，张磊准时出现在健身房。他换完衣服走到哑铃区，拿起那对最轻的哑铃。老郑站在操课房门口看着他的侧脸。今晚他的脸比平时更紧，嘴角那条耷拉的线更深了。举完三组，他放下哑铃，站在镜子前面。他从兜里掏出工牌，举到镜子前面。这次他没有看工牌，他看的是镜子里的自己。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很久，久到老郑以为他不会动了。然后他把工牌收起来，转身走了。
老郑回到门卫室，在值班日志上写了一行：“张磊今天没有举哑铃。只看了镜子。”
第三周，张磊来的时间变了。有一天他九点就到了，举哑铃的时候比平时用力，动作也快了。举完三组，他没有站在镜子前面看工牌。他把工牌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哑铃架子上，然后走到镜子前面，对着镜子举起哑铃，开始重新举。这次他举得很认真，动作标准，每组都数到十。老郑站在操课房门口看着他的背——T恤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肌肉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出来。他举了五组，放下哑铃，走到哑铃架子前面，把工牌拿起来，看了一眼，揣回了兜里。
老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张磊举哑铃的时候不用看工牌了。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第四周，老郑被新安物业调走了。派去另一个项目，在城西的一个写字楼。他走的那天是周四，晚上九点半他最后一次站在操课房门口看张磊举哑铃。张磊还是那套动作——三组哑铃，镜子前面两分钟，工牌。但今天他把工牌举到镜子前面的时候，脸上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形的笑。
老郑转身走了。他回到门卫室收拾东西，把值班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写了“正常”两个字。然后他把抽屉里那张旧报纸叠好，放进编织袋里。出门的时候他从玻璃门里看了一眼器械区的方向，张磊还在镜子前面站着，手里举着工牌。老郑推开门走了出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张磊为什么每天来举哑铃。也许不用问。每个人都在镜子里找自己。有些人找到了，有些人还在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