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大西北的平原上,风是直的,路是直的,性子是直的,说话也是直来直去,从不绕弯子。可偏偏就是这张嘴,带着一口改不掉的甘肃古浪话,成了我在外打工几十年里,最扎心的软肋,让我自卑了大半辈子。
西北的黄土地养人,也养口音。从小听着父辈们扯着嗓子拉家常,那腔调像风沙一样,刻进了骨缝,融进血脉里。本以为走出家乡,只要肯下功夫,就能把这口音磨平,可真正试过才知道,有些东西,越是用力摆脱,越是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我不是没努力过。为了练普通话,我特意买了本发音教材,一字一句跟着念,平翘舌、前后鼻音,对着书本反复琢磨,舌头都快捋不直了。坚持了些日子,满心以为有长进,可一放下书,跟人交流时,古浪话的尾音又不自觉地冒出来,前功尽弃。后来又跟着跟着短视频主播逐字模仿,可三分钟热度过后,终究还是败给了根深蒂固的习惯,索性破罐子破摔,再也提不起坚持的劲头。
有时候我也自我欺骗,觉得自己说得挺标准了,咬字清晰,语调平稳,可每次一开口,总能瞬间暴露身份。身边人总会笑着猜测:“你是西北人吧?”“听着像西安的。”“是不是新疆来的?”这些话听得多了,心里就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他们说的都不算错,西北地域相连,口音本就相近,可每一次猜测,都像在拿细针挑我的神经:你是个外地人,你的口音,就是你融不进圈子的标签。
起初,我会窘迫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生怕别人因为口音嘲笑我、看不起我。可久而久之,心里也积攒了一股火气,嘴上不说,心里早就默默翻了个白眼。谁还没点口音呢?你们说话带着南方的软糯、都市的客套、各个地方的腔调,我不也耐着性子,费劲地去听、去懂吗?只不过你们身处故土,习惯了自己的腔调,从未觉得这是缺陷,而我背井离乡,才把这乡音,当成了抬不起头的伤疤。
这几十年,我背着口音在弃地讨生活,尝尽了自卑的滋味。怕开会发言,怕跟陌生人交流,怕别人盯着我说话时那探究的眼神,怕一句不经意的调侃,就戳中我最敏感的自尊。我总想着,要是能说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是不是就能活得像本地人一样自在、坦荡,不用再因为一句话,就陷入无尽的内耗与自我怀疑。
可静下心来想想,这口古浪话,又何尝不是我的根?它藏着西北平原上呼啸风,藏着家乡灶台上飘出的烟火,藏着我年少时跑过的田埂,藏着刻在骨子里的淳朴与坦荡。那些直来直去的腔调,是家乡给我的印记,是我无论走多远,都割舍不断的牵挂。
世人总爱用口音定义一个人的出身,用腔调评判所谓的高低贵贱,可乡音本就无罪,它不是自卑的理由,更不是被嘲笑的把柄。我带着它漂泊半生,虽有过万般窘迫与难堪,可也正是这口独一无二的口音,让我始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那份西北人独有的真诚与硬气。
如今,我学会了慢慢释怀,不再强求改变。说话直来直去是我的性格,一口乡音是我的底色。别人爱猜便猜,爱说便说,我不必为了迎合别人,丢掉最真实的自己。这口甘肃古浪话,不是我的枷锁,而是我漂泊半生,最温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