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血汗钱与归途的烟
人在背负沉重责任时,可以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坚韧。那支撑他穿越险境的,并非对生命的眷恋,而是远方病榻上一声微弱的呼唤,与灶台边一双望眼欲穿的眼眸。
一、 亡命西行:暴雨、塌方与孤狼般的警觉
西行的路,比萧逸飞预想的更加狰狞。所谓“全新”的东风卡车,在非人的路况下很快显露出疲态,而车上装载的“建材”重量远超寻常,压在每一个零件上,也压在萧逸飞的心头。
进入横断山脉腹地后,天气骤变。铅灰色的云层低压下来,很快,暴雨如同天河倾泻,狂暴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如同摆设。能见度不足十米,车轮在泥泞中不住打滑,一侧是湿滑的岩壁,另一侧是暴雨中咆哮的、深不见底的河谷。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侧后方传来,透过雨幕,萧逸飞从后视镜瞥见刚刚经过的一段山体,裹挟着巨石和树木,轰然滑落,瞬间掩埋了来路。
冷汗混着雨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死死握住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牙齿紧咬,不敢有丝毫松懈。这不仅是在跟天气和路况斗,更像是在跟无形的命运掰手腕。
他不敢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饿了就啃几口硬如石头的粗面饼,渴了就喝几口军用水壶里带着铁锈味的水。困意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袭着他受伤未愈、又极度疲惫的身体。他只能用力掐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用尖锐的疼痛来刺激神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夜晚,他也不敢熟睡,只能将车停在相对开阔、远离山体的地方,蜷在驾驶室里假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夜枭的啼叫、野兽的窸窣、甚至是树枝断裂的声音——都会让他瞬间惊醒,手握在冰冷的撬棍上,像一头被围猎却不得不时刻警惕的孤狼。
二、 交接的瞬间:沉默与沉重的包裹
按照那张简陋地图的指示,他在第三天傍晚,终于抵达了一个位于国境线附近、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记的荒僻山谷。几间低矮的、如同废弃般的土坯房散落在那里。
车刚停稳,几个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穿着与当地牧民无异的汉子就围了上来。没有人说话,为首一人掀开苦布一角,用手电筒快速检查了一下货物,又用手敲了敲几个特定的木箱,发出沉闷的实响。
确认无误后,那人将一个沉甸甸的、用破旧帆布缝制的包裹扔进驾驶室,落在萧逸飞脚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钱。点清楚。出了这个山谷,概不负责。”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萧逸飞没有当场清点。他知道,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他深吸一口气,发动汽车,在一片沉默而审视的目光中,调转车头,沿着来路,再次扎进了茫茫夜色与群山之中。
三、 归心似箭:第一个邮局
直到将那个山谷远远甩在身后,确认无人跟踪,萧逸飞才在一个相对安全的拐弯处停下车。他颤抖着手,打开那个帆布包裹。
里面是几捆码放整齐的“大团结”(十元纸币),散发着油墨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他快速清点了一遍,数目甚至比老黑承诺的还要多一些。厚厚的一沓钱,拿在手里,却感觉有千斤重——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承载着儿子生的希望,和家庭未来的全部重量。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顾不上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伤口的隐隐作痛,立刻重新上路。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找到邮局,把钱寄回去!
一天后,在沿途经过的第一个像样点的小镇上,他找到了邮电所。停下车,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
“汇款!”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仆仆和急切。他趴在柜台上,用那双布满伤口和油污的手,仔细填写着汇款单。
收款人:张桂兰。
地址:XX省XX县XX公社XX大队。
金额:他留下了最少的路费,将绝大部分钱都填了上去。
附言栏,他停顿了一下,用力写下了两个字:“救宇航!”
将厚厚一沓钱和汇款单从窗口推进去时,他感觉自己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直到看着工作人员清点完毕,盖上邮戳,将汇款收据递到他手里,他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了一些。
场景对话(邮电所里的瞬间):
邮局工作人员(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和巨额汇款,好奇地问):“同志,你这是……”
萧逸飞(一把抓过收据,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救命符,含糊地):“家里急用。”
说完,他转身就走,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
四、 驾驶室里的瘫软:疲惫与后怕的洪流
重新坐回驾驶室,关上车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直到这时,那被强行压抑了数日的极度疲惫、后怕以及各种复杂的情绪,才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将他淹没。
他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手臂上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用力,又开始渗出血丝,混合着汗水,火辣辣地疼。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空旷的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
他点燃一支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才感觉自己稍微活过来了一点。窗外是熟悉的、却依然险峻的群山,而他刚刚从一片更加危险、更加未知的领域挣扎着爬了回来。
五、 无力的天问:思念与命运的嘲弄
烟雾缭绕中,家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儿子宇航退烧后,依赖地蜷在母亲怀里的样子;
妻子张桂兰送别时,那强忍泪水的、通红的眼眶;
父母在田间劳作时,那日益佝偻的背影……
他对家的思念从未如此刻骨铭心。他想立刻飞回去,抱住儿子,告诉他自己挣到钱了,他可以好好治病了;他想对妻子说一声“辛苦了”;他想吃一口母亲做的、哪怕是最简单的粗茶淡饭。
然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也随之蔓延开来。
他拼了命,赌上一切,甚至可能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才换来这叠救命的钞票。可这又能支撑多久?儿子的病是个无底洞,家里的债务依旧沉重。这次侥幸成功了,下次呢?他能每次都从命运的虎口里夺食吗?
他感觉自己就像这盘山路上的一粒尘埃,被命运的狂风随意裹挟,看似在努力向前,实则根本无力掌控方向。一次抢劫,一场大病,就能轻易将他和他小心翼翼维护的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什么……就这么难……”他对着空荡荡的驾驶室,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充满疲惫和迷茫的低语。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车窗外呼啸而过的山风,如同命运冷漠的叹息。
六、 再次握紧方向盘:责任驱动的躯壳
休息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萧逸飞掐灭了不知是第几根烟头,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需要他的家。尽管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休息,尽管内心充满了对前路的茫然,但“责任”两个字,像两条无形的鞭子,驱赶着他这具近乎报废的躯壳,再次上路。
他拧动钥匙,东风卡车发出疲惫的轰鸣,再次融入了绵延的群山之中。车头指向东方,指向家的方向。只是这一次,驾驶室里那个男人的背影,除了以往的坚毅,更添了几分被生活重压碾过的、无法言说的沧桑与寂寥。
七、 尾声:希望的微光与未散的阴霾
那张小小的汇款收据,被他仔细地贴胸收藏着,仿佛那是他此次搏命之旅唯一的证明和慰藉。它承载着希望,像一道微弱却顽强的光,试图驱散笼罩在萧家上空的阴霾。
钱寄出去了,宇航的治疗得以继续,家庭的燃眉之急暂时缓解。但萧逸飞知道,有些东西,在他踏上那趟西行之路时,就已经改变了。他手上仿佛沾上了洗不掉的尘埃,内心也留下了一道比手臂上更深的、隐秘的伤口。
前方的路,依旧是回家的路,却仿佛比来时,更加漫长,更加沉重。
东风卡车拖着疲惫的躯壳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在归途上踽踽独行。驾驶室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血丝混合的悲壮气息。萧逸飞用一次赌上性命的奔波,换回了儿子活下去的机会,却也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条暴雨倾盆、塌方不断的西部险路上。希望与阴影,如同硬币的两面,随着这辆满载而归又空空如也的卡车,一同驶向了那个名为“家”的、风雨飘摇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