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街上听说书先生说书的时候，无意瞥见了一个穿着破烂的老头。他被一群人围住，好不热闹。
我便过去看看那老头在干什么，只见他昂着头，一双灰色的眼睛盯着天上看。他脸上还有伤疤，像一条条蚯蚓。还翘着腿，嘴里含着一根草在那里坐着。
“他是谁啊？”
我拽着一旁的青年问到
“瞎子剑客啊？最近江湖上最出名的剑客。”
年轻人说的时候两颗虎牙也在空气里笑着。
我只是摇摇头，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个人。也许是我在家里闲散的时间长了，也不出门。这才和江湖脱了几天节。
这时候那老头说话了：“我接下来要讲一个故事，你们愿意听就在这里听，不愿意听走就行。”
我心想，这老头还挺洒脱。
他开口了：
“古话说：“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而我的一生却是这样的……
年少父母双逝世，无知误年少。
此生如梦星辰坠，深山习得震世威。
滚滚红尘身似草，年半军伤泪。
江湖世事烟飘渺，落得峰顶自刎归。
我没上过私塾，写诗半吊子。觉得不好，别批评。”
接着，他就像说书先生一样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桃花开的那年，王家村喜迎新科状元。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村里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村边的河也变得奔腾，泥沙也随水冲去，好像是与众人共同庆贺。
村子位置也偏僻，在诺大的地图上就是一粒灰尘。但这脆弱的灰尘，却长出了一棵苍天大树。村门口的的牌匾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红绣球，被风吹起的红丝带，就像一条要干涸的血河。
所有人站在村口，等着王状元凯旋。在日上三竿时才有一顶红帽子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再近一点，马蹄声越来越响亮，身穿红衣的状元才完整地出现在大家眼前。
见他回来，众人无比喜悦。纷纷上前给他戴上红绣球，献上各式菜品十几样。
普通人家拿出了珍藏的酒；稍富裕些的人家送拿丝绸纺织的衣服；还有的人推销起自家未出阁的闺女；而我的父亲则是送了祖传的宝剑赠予状元，以示心意。
正是印证那句“宝剑配英雄”
这状元带上佩剑也变得威风凛凛，好不英俊。
众人满眼艳羡，而我也羡慕地看着那白马上意气风发的青年。大家挤在一起，人们欢呼着，鲜花与赞美不断，形成了一片海。而状元也兴奋至极，好像一条鱼儿在海里翻游。
青年骑马走着。村长挤进拥挤的人群中。
村长大声说着：“大家都静一静，让我们的状元呐，讲一段话好不好！”
大家欢呼着：
“讲一讲，讲一讲。”
状元清了清嗓子，才刚开口眼泪就像雨点般流淌出来：
“我…我王某有今天的成绩，都靠大家的支持。我尚痛苦时，是大家安慰着我；我迷茫时，村长鼓励着我；我饥饿时，大家也都一家一家地给我粮食。没有乡亲们，就没有鄙人今日的状元……”
说完，他便下马。给村里的乡亲们鞠躬。
他本来是外乡人，灾荒逃难到村口饿晕过去。村长给了些吃的，他就改姓王了。在村里生活的第三年，就考上了状元。
众人纷纷跪下回礼。
“不可，不可。若非乡亲们，我早死在外面……”
众人跪拜时，我便和父亲偷偷回了家。
“你母亲还没吃饭，你盛饭给你娘端去。腾儿。”
这时我便接过一个满是补丁的碗，上面还有一个樱桃一样大小的豁口。我舀了一勺米汤，白色的水还没有停止荡漾。我就给母亲端去了。
“娘，吃饭了。”
母亲眼睛紧闭着，只是轻哼一声。没有说话。父亲听到声音也过来了，只是用手探了探母亲的气息。我父亲低着头叹了一口气。
我母亲走了，在梅花开的时候。
我不知怎么的，竟流不出一滴眼泪。也许是往日里看着母亲的痛苦时眼泪流干了，我哽咽着但也哭不出来。父亲让我出去，我就坐在门口的地上。
树上的梅花落了三朵，我抬起头才发现。
也许这是种预兆，或者是巧合。我宁愿相信是预兆，母亲喜欢花。希望她走得不要太痛苦。
下葬的时候，刚结婚的姐姐也回来了。我和姐姐还有父亲，我们三个人在梅花树下挖了个坑就把母亲埋了。我们也请不起吹丧的，也没有别人共同哀悼。大家都在和状元推杯换盏吧！
埋的时候，竟安静得出奇。父亲的面色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姐姐也是，只是眼睛那一圈都有些红肿。想必是来的路上已经哭过，再哭不出来了。母亲在的时候我就把眼泪流光了，我眼睛有些酸涩，但也没有泪水。我们三个就在梅花树下用土埋了母亲的一生。
土地就这样吃掉了母亲。我们陪着母亲，直到太阳也被大地用山掩埋。
回家后我们一家人做了顿丰盛的饭菜，吃上了杂粮。姐姐还带了一只烧鸡，父亲拿出了酒。我们三个没有说话，母亲直到死前都没有吃上好东西，现在看到这些。我竟有些难受——种说不出的感觉。
父亲开了酒封，他一味地喝着酒。姐姐吃了两口饭，也不吃了。我没有动筷子——心里不舒服。
我就出门去，坐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我等待月亮出来，但是月亮也被阴云遮住了，就像母亲被大地带走。
不一会儿，夜深了。父亲让我和姐姐早点睡，他要出门去，也不知去做什么。我便只得回屋去，等待明天的月亮。
不知睡了多久，直到隐约的听到几声鸡鸣。还有姐姐啜泣的声音。姐姐在屋门口和我一样的姿势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外面的天微微亮，但黑夜还未完全离去。
我起床，轻摇姐姐的肩膀：“姐，别哭了。娘之前说过“如果我哪天一声不吭的断气了，你们不要哭。好好活着，代娘看看初春的梅花，桃花也行。娘最爱这两种”你忘了吗？娘是这么说的。”
姐姐没有说话，我也沉默了。我踏出门，坐在姐姐前面。
“姐，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姐姐一怔，她红着眼看我说：“你要干什么？娘已经走了，你想做什么！”
忽然有风吹来，我的头发被吹开，梅花也落了满地，风一吹好像又回到了白雪纷飞的时候。那时候母亲还在，姐姐也未出嫁，父亲腿是好的……
我又颤了一下身子说“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人会死去。为什么死了就要埋在土里，让大地带走？”
姐姐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就静看着——风吹起的梅花雨
“腾儿，也许活着就是为了一场梅花雨。娘死前也没有看到……”
姐姐面容惨白，她瞳孔也失去了光彩。呆呆的看着梅花雨
“姐，你别伤心了……”
姐姐没有反应，我知道。母亲离去的痛苦不是语言能缓解的。我感觉我的身体空了，就像拼图少了一块。
梅花落了，母亲也走了。带走了幼稚的我，和家里六年的时光。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也悄悄的爬到了云端。我和姐姐听不见鸡鸣声了，风也不吹了。我们没有看到父亲回来的身影。一整夜加一个早晨，我有点着急说到：“姐，父亲他去哪了你知道吗？”
姐姐皱起了眉头说：“我不知道，昨天太累了，早早的睡着了。”
我和姐姐有些着急，我就跟着姐姐出门去找父亲。
怎么都找不到。等到太阳快落山，我和姐姐实在寻不到父亲，便回家去。
刚进家门就听到父亲的声音，我看着父亲衣服上的枯草和泥泞。我问父亲：“爹，你去哪儿了？”
父亲没回答我，只是煮着锅里的米粥。
我和姐姐有些累了，肚子也有些饿。待米粥煮好了，我们一起吃饭。饭桌上。姐姐开口了：“我等会就要回去了，腾儿你要照顾好自己和爹。不要淘气。”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在冒着白气的屋里好像一切又回到了以前。
到了晚上，我和父亲告别了姐姐。姐姐也在梅花里走远了。
晚上，我躺在炕上想。“也许一切都还是有机会的。就像那梅花雨，今年没有了，明年兴许还能看到。就像母亲和姐姐一样，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还能见到母亲。在下一个梅花雨也说不定能见到姐姐”
我便在思索中睡去，今夜比昨夜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