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天阴了一整天,到了傍晚飘起了雪,不大,细细的,落在槐树的枯枝上,像一层极薄的釉。
博物馆快关门的时候,王师傅来了。他进门时没有带东西,在旧柜前站了一会儿,又在柜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柜台前。“我来取一件东西。”
柴景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哪一件?”
“不是换,是取走。我上次换下来的那只杯子,后来放回来,放在新柜靠里的位置。”柴景行打开新柜,取出那只杯子,放在柜台上。王师傅拿起来看了一会儿——釉面已经沉下去了,偏浅的部分匀开了,像一个放下执念后,终于从远处走回来的人。
“釉面比以前沉了。”柴景行说。
“沉了。”王师傅说,“但我带它回去,还有别的原因。最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每件东西都要放进柜子里才算数。有的东西,烧出来之后在柜子里放一段时间,再回到手里,才算真的完成。”
柴景行没有接话,看着王师傅把杯子用布包好,揣进大衣内袋。“那新柜就空了一个位置。”他说。“总会有人来的。”王师傅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拢,雪从门缝里飘进来几片,落在地板上,化成极细的水痕。
柴景行站在新柜前面,看着那个刚刚空出来的位置。旁边是醴陵来的深色杯子,另一侧是那只无声的铃铛,中间空出一格,像一段话里忽然出现的停顿。
他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笔,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腊月廿三,王师傅取杯归。新柜空一位。”写完后他合上本子,没有再看那个空位,只是把茶具收进柜子,准备结束一天的事务。
第二天,腊月廿四,雪停了。林衍来了。他没有带工具箱,进门后在展厅里走了一圈,在空位前停住。“我正好路过。”
“新柜空了一个位置。”
“我看见了。”他说,“但我今天不是来放东西的。我是来看一眼,空位是怎么空出来的。”
柴景行站在柜台旁边。“被人取走了。”
“取走了好。空出来,才有新的落脚。”他没有多问,在展厅里又站了一会儿,没有停留太久,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雪已经化了,地上的水痕被风吹干了一半,剩下一层浅浅的印记,像瓷器上的开片,还没有完全干透。
柴景行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身影远去,直到拐角处完全消失。他收回目光,转身锁好门。他在夜灯下站了一会儿,光落在那个空位上,像一条正在等待接续的句子,已经铺好了纸,正在等着有人在上面写下新的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