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沉得很稳了。橙黄的灯光从床头流泻下来，像一滩温热的蜂蜜，静静地裹住我们母子俩。我半倚在枕头上，手里捧着那本《生命的功课》。儿子四岁半的小身子就挨在我旁边，巴布工程师的故事正从一旁的小播放器里淌出来，充满干劲的机械声和他想象的世界轰鸣在一起。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偶尔翻动书页的窸窣声，和他故事里隐约传来的“我们能修好！”的喊声。
忽然，一只暖乎乎的小手搭上了我的书页。我抬眼，正撞进他黑溜溜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扭过头来，故事也顾不得听了，只管盯着我和我手里的书。
“妈妈，”他声音软软的，带着睡前特有的那种黏糊劲儿，“书有什么好看的？你读给我听听。”
我心里那点关于“生命”与“功课”的思绪，一下子被他扯回了这盏灯照着的、柔软的床上。我合上书，笑着凑近他散发出儿童面霜香气的小脸。“妈妈看的书呀，你现在还听不懂，得等你长大了才能明白。”
话刚说完，我自己却愣了一下。灯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干干净净的，只盛着我和灯光的影子。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在这双眼睛面前显得有点笨拙，有点隔着什么。
我索性把《生命的功课》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完全滑进被窝里，让我们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哎呀，”我轻声说，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妈妈差点忘了，我儿子就是一本全世界最有趣、最好看的书呀！我要不来读读我儿子这本可爱的书。”
他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有小星星掉了进去，睡意全跑光了。“那我这本书里，有什么呀？”他迫不及待地追问，小身子拱起来，满是好奇，“你说给我听听。”
我伸出手臂，把他环进怀里，好像真的捧起了一本独一无二的、暖乎乎的书。我的目光滑过他光滑得像缎子一样的额头，那里仿佛写着无忧无虑的晴空；我的手指碰了碰他眨巴着的长睫毛，每一次忽闪，都是一个新鲜的问号。我慢慢地、认真地“读”起来：
“有妈妈你陪我玩，”我开始“读”他，每个字都说得又轻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有我爱我的家，有我喜欢爸爸……”我停顿一下，他屏住呼吸等着。“还有甜甜圈，烤鸡翅和游戏！”我笑起来。这是他的世界里，最朴素也最真实的珍宝清单。他小小的身体在被窝里兴奋地扭动了一下，仿佛我准确地念出了他这本“书”的目录。
我以为我的“朗读”该结束了。可怀里的小人儿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有了动作。他像只小鱼似的滑进我怀里，仰起脸笑着说：“那你好好读读我这本书。”接着，他调整姿势，把整个小身体舒展开，紧紧贴在我身上，说道：“我的肚子就是一本书，”他的语气里带着四岁孩子特有的、认真的稚气，“你好好读吧。”
我立刻心领神会。用双手轻轻托住他，仿佛真的捧起了一本用体温装订的、活生生的书。我“读”到了他白天在公园奔跑后残留的欢快心跳，“读”到了他被妈妈温暖包裹着的、全然的安心与信赖。“读到了吗？”他小声问，痒痒的笑意在胸腔里震动。
“读到了。”我喃喃地说，“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故事。”
巴布工程师的故事早已不知在何时播完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交融的呼吸，和窗外偶尔溜进来的、细微的夜声。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贴着我，眼皮渐渐沉了下去，像两片被露水打湿的羽毛。
良久，我怀中这份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功课”，正散发着孩童特有的、让人心安的馨香。我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并未真正读懂那本书里关于生命的宏大论述。但在此刻，我确实读懂了生命——它不在别处，就在这呼吸相闻的怀抱里，在这毫无保留的信任中，在这份甘愿成为另一本书的、稚嫩而隆重的爱里。
夜色更浓了。我关了灯，在黑暗里依然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我的“功课”已经熟睡，而我所领受的关于生命的教育，在万籁俱寂中，方才显露出它最真实、最柔软的轮廓。那本硬壳的《生命的功课》依旧静静躺在床头，但我知道，今夜，我读到了更深刻的一课——它由心跳书写，用体温装帧，只需怀抱与倾听，便能读懂其中全部的纯粹与奥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