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阴    第一卷 旱魃之世  第一章 夜观天象

第一章 夜观天象

陈守拙第一次看见那条黑龙的时候,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

这不怪他。他已经饿了三天。三天里他只吃了半块干馍、一碗野菜汤和两只从城隍庙屋檐下掏来的麻雀蛋——麻雀蛋是生的,他磕开壳直接倒进嘴里,腥气冲得他干呕了半炷香的功夫。那味道现在还在舌根上挂着,像一层洗不掉的锈。

大旱从三月就开始了。

三月无雨,麦苗枯了一半。四月无雨,河水断流。五月无雨,井底见泥。六月、七月、八月——雨水像是被谁从天上连根拔走了,连一滴都没有留下。到了九月,田地裂得像龟背,人走在上面脚一踩就陷进干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股灰。庄稼?早没了。树皮?啃光了。草根?掘尽了。城外的野地里时不时能看见新坟,有些坟连席子都裹不起,就一张破草帘一卷,黄土一埋,完事。

城中百姓能跑的跑了,跑不了的留下来等死。知府大人倒是个好官,开仓放粮,设粥棚赈灾,但仓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粥一天比一天稀。到了九月头上,那粥已经稀得能照见人影——不是夸张,陈守拙亲自照过,他端着一碗粥低头一看,看见自己的脸浮在碗里,瘦得像鬼。

他今年五十三,当了三十七年道士。这三十七年里他画符、念咒、观星、望气、在道观里对着三清像磕过几万个头。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狐仙、蛇精、撞客、走阴,年轻时候在终南山还见过一次“仙人过山”,云中有车马仪仗,銮铃声响了半炷香的功夫。

但那些东西和这天夜里他看见的比起来,像是小孩子用木棍在地上画的涂鸦。

那天夜里他饿得睡不着,躺在城隍庙的供桌底下翻来覆去。城隍庙早就断了香火,城隍爷的像上积了一层灰,供桌底下有股霉味和老鼠屎的气味。他枕着自己的破鞋,把道袍裹紧了一些——九月的夜已经有了凉意,尤其是没有云的时候,热气散得快,后半夜冷得人骨头疼。

他没有云。

九个月了,天上没有过一片像样的云。偶尔飘来几缕薄薄的、灰白色的东西,像洗了很多遍的旧布,风一吹就散了,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月亮倒是很亮。旱天的月亮总是很亮的,没有水汽挡着,月光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割在屋顶上,割在墙头上,割在他从破窗洞里露出来的脸上。

他闭着眼睛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月光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云遮月的那种暗——那种暗是渐变的,月亮一点一点被吃掉,像有人慢慢拉上一道帘子。这次暗是一瞬间的事,像是有人伸手捂住了月亮的嘴。

陈守拙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不该看见的事——

月亮在动。

不是那种从东向西的移动,是月亮本身在变形。像一张被人从背面捅了一拳的脸,猛地向外凸出来。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饿出来的幻觉。当了三十七年道士,他太清楚饥饿会让人看见什么了——他见过饿疯了的人看见满街都是馒头,见过饿死的人临死前喊着“水水水”然后笑了,说他看见了一条河。饿出来的东西不可信,他知道。

但月亮还在变。

凸出来的那一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渐渐地从月轮中剥离出来——像一枚果核从果肉里滑出来——带着黏稠的、暗沉的光。陈守拙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里映出的那个东西越来越清晰。

他看见了。

一条龙。

一条漆黑的龙,从月轮之中穿出来。他的身躯遮蔽了半边天穹,鳞甲吞没了所有的星光。每一片鳞都有城门那么大,黑得像是把整条银河的夜色都熔铸在了身上,又像是地底深处某种不应该被挖出来的东西——煤,或者更深的、更黑的、见光就会燃烧的什么东西。

他的鬃毛是暗红色的,像深秋将枯未枯的枫叶,又像干涸了很久的血。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两团沉郁的金色火焰,像是地底的岩浆被人剜出来,嵌进了眼眶里。

他的左前爪上有一道旧伤。鳞片没有长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像一棵被剥了皮的树。那道伤疤很长,从爪根一直蔓延到肘部,陈守拙隔着几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

龙从天空中缓缓飞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的鳞片在摩擦——陈守拙听见了那种声音,像是远处的山脉在翻身,沉闷的、低微的、从地底传来的隆隆声。那声音不大,但震得城隍庙的瓦片嗡嗡地响,震得供桌上的灰尘簌簌地落,震得他自己的牙齿开始不由自主地磕碰。

不是冷的。是怕的。

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一件让他的恐惧里掺进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的事。

龙所过之处,云层开始聚集。

不是那种薄薄的、被风吹散的云,是厚重的、乌黑的、像一座山倒扣在天上的云。云从他的鳞片缝隙里渗出来,像是他身上带着整片大海的水汽。那些云越聚越厚,越压越低,低到几乎触到了城中最高那座鼓楼的尖顶。云层里有闪电在游走,不是那种劈天裂地的闪电,是细小的、安静的、像是云在呼吸的微光。

他要下雨。

陈守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确定。也许是因为当了三十七年道士,观云望雨的本事已经刻进了骨头里。那些云的形状、厚度、移动的速度、闪电的频率——所有的征兆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一场能救活庄稼、能灌满河床、能让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百姓站起来吃一口饭的大雨。

陈守拙从供桌底下爬出来,跪在城隍庙的台阶上,仰着头,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他的嘴唇在动,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许是在念祷词,也许是在骂人,也许只是在喊“下雨下雨下雨”。

然后另一道光亮了。

从东方的天际,一道白得刺目的光劈开了黑夜。陈守拙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那光太亮了,亮得像有一万个太阳同时炸开,亮得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光中有龙吟,不是那种低沉的、像山体滑坡一样的吼声,而是一种清越的、像金属碰撞的声音。高亢,明亮,锋利。

一条白龙从东方飞来。

白龙的鳞片像新磨的铜镜,每一片都反射着月光,照得大地如同白昼。他的身形比黑龙小一些,但气势丝毫不弱——不,应该说更强。因为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神祇。他的眼睛是银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冷冽的光。

白龙一出现,那些刚刚聚拢的乌云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撕开了。不是慢慢散去,是猛地撕裂——像撕一块旧布,“嗤”的一声,干净利落。云层碎成无数碎片,碎片又碎成更小的碎片,最后化成虚无。那些从黑龙鳞缝里渗出来的水汽,还没来得及化成雨滴,就被白龙周身的光焰蒸干了。

陈守拙看见黑龙停了下来。他悬在半空,巨大的身躯缓缓转动,面对白龙。两只龙隔着三里远的天空对峙,一头黑得像深渊,一头白得像极昼。

白龙开口了。

陈守拙听不见他说了什么——隔得太远,声音传不到地面。但他看见白龙的嘴在动,看见他银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像两枚冰冷的铜钱。然后他看见黑龙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痛处。他的鬃毛——那些暗红色的鬃毛——忽然竖了起来,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激怒的。

黑龙也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很低沉,陈守拙同样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震动空气,传到了地面——不是听到的,是感受到的。像有一面大鼓在地底擂动,从脚底板一直震到天灵盖。

然后,白龙动手了。

没有任何征兆。一道白光从白龙口中喷出,像一把千丈长的剑,直刺黑龙的胸口。黑龙侧身避开,但白光擦过他的左前爪——就是那道旧伤所在的位置——几片鳞甲崩飞出来,在空中旋转着坠落,落到地面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拳头大的黑色石块,砸在地上砸出几个深坑。有一块就落在城隍庙门口,砸碎了台阶上的一只石狮子,碎石溅了陈守拙一脸。

陈守拙趴在台阶上,双手扒着石缝,指甲盖在碎石上刮出了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天上那场他本不该看见的战斗。

黑龙没有还手。

他只是躲,只是避。巨大的身躯在天空中翻腾、扭转,每一次都堪堪躲过白龙的攻击。他的动作笨拙而沉重,像一头被拴住的牛,明明有角,有蹄,有力气,却只是低着头承受鞭子。

陈守拙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道观里供奉的那些画像。三清、四御、五老、六司——所有的神仙都是白色的。白色的鹤,白色的鹿,白色的莲花,白色的云。白色是仙家的颜色,是上界的颜色,是祥瑞的颜色。黑色的东西从来不属于神仙。黑色的东西属于妖,属于魔,属于地府,属于十八层地狱底下那些说不出口的名字。

可是那条黑龙……他是来下雨的。

他是来下雨的啊。

白龙越打越急。他的白光一道接一道,每一道都足以劈开一座山。他的龙尾横扫,带起的风把地面的枯树连根拔起。他的龙吟一声高过一声,像是一柄剑在磨石上越磨越快,越磨越利,磨到后来已经不是声音了,是一种尖利的、刺穿耳膜的东西。

终于,黑龙被打落了。

白龙最后一击正中他的脊背。那一击太狠了,陈守拙看见黑龙的脊背上炸开一团黑色的血雾,鳞片像碎瓦片一样四散飞溅。黑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里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陈守拙听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叹息。像是一个人被同一块石头砸了一千次之后,第一千零一次被砸中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不是愤怒,不是哀嚎,只是一种“又来了”的疲惫。

黑龙从天空中坠落。

他庞大的身躯砸在城外的荒山上,山体塌了一半。碎石和尘土扬起几十丈高,像是地上忽然长出了一朵灰色的花。那朵花在空中慢慢散开,落下来的时候变成了细细的灰尘,盖住了整座城。

白龙悬在天空,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冷,像一个人看了一眼自己踩死的虫子,确认它不会再动了,然后转身离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曦中,留下一道淡淡的、乳白色的尾迹,像是仙人用毛笔在天幕上画了一道。

天亮了。

陈守拙发现自己跪在台阶上,膝盖磨破了皮,血流了一脚。他的嘴唇在动,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个指甲盖全翻了,指尖血肉模糊,碎石渣嵌在肉里,黑乎乎的。

他忽然觉得疼了。

不是手疼。是胸口疼。是当了三十七年道士所背诵的所有经文、所叩拜的所有神像、所坚信的所有道理被一起打碎之后,碎片扎进肉里的那种疼。

他抬起头,看着城外那座塌了一半的山。

翠屏山。

那座山上原本有座龙王庙——就是城里人抬着游街的那尊龙王像的本庙。现在山塌了,庙自然也没了。从城里看过去,翠屏山的山顶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锤子,凹下去一大块,碎石的边缘有一些黑色的、亮闪闪的东西嵌在岩石里。

龙鳞。

陈守拙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站得太久了。他扶着城隍庙的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走。

他走过南街。街上已经有人了,他们指着翠屏山的方向在议论什么。有人说是地震,有人说是山崩,有人说看见了白光,有人说听见了雷声。没有人提到龙。没有人提到黑色。

他走过鼓楼。鼓楼下面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一边下一边说:“昨晚那道白光你们看见没?那是龙王爷显灵了!龙王爷要下雨了!”另一个老人说:“下什么雨,你看这天,蓝汪汪的,连个云彩毛都没有。”第一个老人说:“你不懂,龙王爷的事,凡人看不懂。”

他走过城门。城门外面有人在烧纸钱,黑灰飘起来,落在他的道袍上。烧纸钱的老太太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凑近听了听,是在念“龙王爷保佑,龙王爷下雨”。她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水。

他走出城门,走过那些枯死的田地。田里的裂缝能塞进一只拳头,干土踩上去像踩在瓦片上,“咔嚓咔嚓”地响。他走过那些倒毙在路边的牛和马——它们死的时候嘴还张着,舌头伸出来,像在舔什么东西,但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走到翠屏山脚下。

山的裂缝像一个巨大的伤口,敞开着。碎石和尘土还没有落定,空气中有一股焦糊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但不是木头或布帛烧焦的味道,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焦糊味,像是地底的岩石被熔化过。他踩在碎石上,脚底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尖石上,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

他看见那些嵌在岩石里的黑色鳞片了。每一片都有巴掌大,闪着幽暗的光,像打磨过的黑曜石。有几片已经被人撬走了——大概是那些胆子大的、想卖钱的人干的。撬走鳞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坑,坑的边缘有黑色的、干涸的液体。

他没有去捡鳞片。

他绕过了坍塌的山体,走到了山的背面。那里有一道更深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山顶一直犁到了山脚。裂缝的两壁是新鲜的岩石断面,颜色浅得发白,像是骨头被掰断之后露出来的骨髓。

他顺着裂缝往里走。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潮湿——潮湿?在这片九个月没有下过一滴雨的土地上,空气竟然是潮湿的。他的喉咙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他的肺在贪婪地吸收着这难得的湿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喝了一口水。

裂缝的底部,有一滩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血。

龙血。

陈守拙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黑色的血在他的指尖上蠕动,像是活的。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想象中的腥臭,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像是雨后泥土散发出来的气味。

湿润的,肥沃的,充满生机的气味。

在这个已经九个月没有下过雨的世界里,这是他闻到的第一缕和水有关的气味。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

龙血在他的舌头上化开,像是含了一口清泉。凉意从他的舌尖蔓延到喉咙,到胸腔,到四肢百骸。他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身体忽然有了力气,像是一棵枯死的树被人浇了一瓢水,虽然远远不够活过来,但至少……至少知道水是什么味道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不该来这里。”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骨头里、从牙齿里、从脚底板上同时钻进来的。陈守拙的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那个声音发抖,像一面被人敲响的鼓。

他抬起头。

裂缝的最深处,有一双眼睛。

金色的,沉郁的,像是地底岩浆被剜出来嵌进了眼眶里的眼睛。

黑龙躺在碎石和泥土的下面,只露出半张脸。他的鳞片上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渗着黑色的血。他的鬃毛——那些暗红色的鬃毛——被泥土糊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岩石上。他的左前爪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显然断了。他的脊背上有一道巨大的伤口,深得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刺。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起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陈守拙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漏气,像是风箱破了洞,再怎么拉也鼓不起足够的风。

一条被打落在地的、鳞片碎裂的、爪子折断的黑龙,用一双沉郁的金色眼睛看着一个蹲在他血泊里的疯道士。

陈守拙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当了三十七年道士,念了几万遍经文,磕了几万个头,拜了几十个神仙。没有一个神仙来过。没有一个神仙下过一滴雨。没有一个神仙在那些孩子饿死的时候眨过一下眼睛。

现在有一条龙——一条黑色的、丑陋的、被打落在地的龙——躺在他的面前。这条龙想下雨。这条龙为了下雨被人从天上打了下来。这条龙的血是湿的,是凉的,是带着雨后泥土气息的。

陈守拙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太饿了,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当了三十七年道士的他,终于见到了一个神仙——不,不是神仙——终于见到了一个“什么东西”,而这个“什么东西”正在做神仙们应该做却一直没有做的事。

“你受伤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一个正常人面对一条龙——哪怕是一条受伤的龙——应该尖叫、逃跑、或者跪下磕头。但他只是蹲在那里,像蹲在城隍庙的台阶上啃干馍一样,蹲在一条龙的面前,说了一句废话。

“我知道。”黑龙说。

沉默。

风从裂缝口灌进来,带着干燥的、灼热的尘土气息。黑龙的眼睛眨了一下,那两团金色的火焰黯淡了一些。

“你是来下雨的。”陈守拙说。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黑龙看着他,很久。

“是。”

“那条白龙不让你下。”

沉默。

“他把你打下来了。”

“是。”

“为什么?”

黑龙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更重了。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细微的、咝咝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漏。陈守拙不确定那是肺在漏气,还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力气,也许是信心,也许是某种比这两样都更重要的东西。

“因为他不允许。”黑龙说。

“不允许什么?”

“不允许我做任何事。”黑龙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陈守拙几乎要凑到他的嘴边才能听清,“不允许我下雨,不允许我靠近城池,不允许我出现在人间。他要人间只认一个龙。”

“你说是就是?”

“我说的就是。”陈守拙说,“我看见了。你的云,你的雨,你带来的水汽——全被他蒸干了。一滴都没落下来。你在替他——”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不想面对的问题。

白龙在替谁?

替天行道?替天意?替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烧纸钱、念“龙王爷保佑”的百姓?

那些百姓拜的龙王爷——那尊被八个壮汉扛着在烈日下转了三圈的金身像——是白龙还是黑龙?

他忽然觉得很冷。

“你走吧。”黑龙说,“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天快亮了,天亮之后他会巡视天穹。如果让他发现你在这里……”

“会怎样?”

“他会杀了你。”

“杀了我会怎样?”

黑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陈守拙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的东西——

悲悯。

一条被世人当作恶龙的龙,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一个疯道士。

“你不会死,”黑龙说,“但你会变成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证明他做对了的东西。他会说你是被阴魔之气污染的妖道,是黑龙的同党,是该死的人。他会用你的尸体来证明——看,和黑龙在一起的,都是这种货色。”

陈守拙沉默了。

他看着黑龙的伤口,看着那些碎裂的鳞片,看着那个以不正常角度弯折的爪子。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杀过人吗?”他问。

黑龙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两团金色的火焰忽然亮了起来,亮得刺眼,亮得陈守拙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龙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竖条,死死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

“你杀过人吗?”陈守拙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值不值得我帮你。”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裂缝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陈守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碎石从裂缝壁上剥落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也许是城里,也许是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什么东西,一下,一下,一下。

“杀过。”黑龙说。

两个字。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但是”。就是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扔在地上,叮当响。

“多少?”

“三十七个。”

陈守拙的手指动了一下。

“三千年前,”黑龙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追了我七天七夜。我逃到一个镇子上,镇子里的人把我当恶龙,用铁索捆我,用火烧我。我挣脱了,一尾巴扫过去……扫倒了半条街。”

他停了一下。

“三十七个。我数过。每一个都记得。有一个是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在她怀里,我那一尾巴扫过去……两个人一起。”

裂缝里安静得可怕。

陈守拙蹲在那里,手指抠着地上的碎石,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灰。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恨他们?”他问。

“恨过。”

“现在呢?”

“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恨他们也不会活过来。”

陈守拙抬起头。

他看着黑龙的眼睛——那双金色的、沉郁的、像是地底岩浆被剜出来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他在凡人眼中见过的那种东西——那种做了错事之后拼命辩解、拼命找理由、拼命说“但是”的东西。

只有一种很旧的、很沉的、像是压了几千年的东西。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也许是愧疚,也许是疲惫,也许是比这两样都更深的东西。

他站了起来。

膝盖疼得厉害,蹲太久了。他的腿在发抖,但他咬着牙站直了。他低头看着黑龙——这条躺在地上的、鳞片碎裂的、爪子折断的、杀过三十七个凡人的、想下雨却被白龙打下来的黑龙。

“我去给你找药。”他说。

“什么?”

“药。治伤的药。我是道士,我懂草药。这山上应该有——”

“你疯了。”黑龙说。他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不是愤怒的力气,是某种……惊讶的力气,“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我杀了三十七个人。”

“听见了。”

“你不怕我?”

“怕。”

“那你还——”

“因为你杀了三十七个人,但你记得每一个。”陈守拙说,“那些神仙——那些白的、金的、坐在云上面的神仙——他们杀的人比你多一万倍,但他们一个都不记得。他们觉得那是应该的。是替天行道。是清除妖孽。是……”

他没有说完。

他转身开始往裂缝外面爬。碎石在他的脚下哗啦啦地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爬起来,继续爬。

“你叫什么名字?”他回头喊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烛阴。”

“烛阴!”陈守拙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尝一颗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果子,“我叫陈守拙!城隍庙那个疯道士!你别死!我回去拿药!”

他的声音在裂缝里回荡,撞在石壁上,碎成很多片,嗡嗡地响。

烛阴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把那两团金色的火焰藏进了黑暗里。他的呼吸还是那么重,胸腔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漏。但他没有死。

他在等。

等一个疯道士回来。

---

城里的百姓不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东方的天际有白光,听见远处有雷声——但不是旱天雷那种干巴巴的响动,是带着湿气的、沉闷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滚的响动。他们以为是龙王终于显灵了,纷纷跪下来磕头,感谢龙王爷的大恩大德。

但他们等了一夜,一滴雨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城外那座青山塌了一半。他们围在山脚下指指点点,有人说这是龙王爷发怒了,有人说这是地震,有人说这是不祥之兆。

有一个猎户指着山的裂缝说:“你们看那个形状,那不是塌方,是有什么东西砸上去的。”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裂缝的边缘,有一些黑色的、亮闪闪的东西嵌在岩石里。

“龙鳞!”有人喊了一声。

这一下,所有人都慌了。龙鳞是黑色的——这和他们认知里的龙王完全不一样。龙王庙里的像镀着金,画在墙上的龙王是青色的,戏文里唱的龙王是赤须红鳞的。黑色的龙,那是什么?

“黑龙。”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说,“书里写过的,黑龙是恶龙,是旱魃的兄弟,走到哪里,哪里就大旱。这条黑龙……这条黑龙就是来祸害我们的!”

“可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猎户说,“是被什么东西打下来的!”

“被什么打下来的?”有人问。

猎户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看见了裂缝的方向,看见了鳞片嵌入的角度——那力道是从上方来的,是有什么东西把黑龙从天上砸下来的。但什么东西能把一条龙从天上砸下来?

更大的龙。

更白的龙。

更……好的龙?

猎户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说,只是觉得说出来之后,会有什么东西碎掉。

城里乱了一整天。有人要去翠屏山挖龙鳞,说龙鳞能入药、能辟邪、能卖大价钱。有人拦着,说恶龙的东西碰不得,碰了会遭灾。有人要去请道士做法,有人要去隔壁县请更灵的龙王像。

陈守拙没有参与这些议论。

他蹲在城隍庙的台阶上,把翻了的手指甲一个一个地咬掉。他不疼了。或者说,他的疼已经不在手上了。他的疼在胸口,在骨头里,在他当了三十七年道士所背诵的所有经文、所叩拜的所有神像、所坚信的所有道理被一起打碎之后,碎片扎进肉里的那个地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没有云,没有雨,没有龙,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瘦麻雀从头顶飞过去,飞得很低,翅膀扇得很慢,像是在节省每一丝力气。

陈守拙看着那只麻雀,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那条白龙叫什么名字?

他当了三十七年道士,念了几万遍经文,拜了几十个神仙。他知道三清四御、五方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方诸天尊。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经书上见过“晞曜”这个名字。

从来没见过。

他把这个疑问咽了回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翠屏山的方向走去。

他的道袍里揣着几把草药——止血的、消肿的、续骨的。他不确定这些东西对一条龙有没有用,但他总得试试。

因为在这个九个月没有下过一滴雨的世界里,那条黑色的、丑陋的、杀过三十七个凡人的龙,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想下雨的东西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