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张泛黄的信用社借款契约,静静压在抽屉深处三十余年,纸上的蓝墨水字迹依旧清晰,一笔一画,都刻着1996年那个夏天沉甸甸的窘迫。
那年是高校收费并轨的第一年,长久以来公费读书的时代骤然落幕,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是光,也是压在农家肩头千斤重的担子。2900元的学费,再叠加住宿费、书本费、往返路费,凑齐七千余元才能踏进校园,在那个一户农家全年结余都寥寥无几的年代,这笔钱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彼时还没有完善的贫困助学政策,没有助学贷款绿色通道,万般无路之下,只能托人情、找门路,辗转多方,才有人牵线,得以向村里的信用社申请贷款。
几经周旋,最终只获批一千元的有息借款,月息一分八厘九,在当时并不算轻。我攥着户口本忐忑地去办手续领钱,柜台工作人员一查台账,告知家中大哥早年尚有三百五十元旧欠款未结清,按照信用社的规矩,这笔新放款要直接抵扣旧账。一千元瞬间被扣去三百五十元,最后揣进衣兜的,仅仅六百五十块钱。薄薄几张纸币,被手心攥得发潮,距离七千多的入学开支依旧遥不可及。全家人围着油灯反复盘算,东拼西凑,四处低头张口,那段日子里,每一次求人,每一声叹息,都沉甸甸压在心上。
这笔六百五十元的求学救命钱,我小心翼翼地带去了校园,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还没等到大学毕业满三个月,信用社就已经托村干部辗转捎话,一遍遍上门催告还款。刚踏入职场领到第一份薪水,我舍不得添置一件新衣,舍不得改善一顿伙食,精打细算攒下工资,第一时间便专程赶回乡下,连本带息结清了这笔早年的求学贷款。
一张老旧借据,承载着一代人寒门求学的辛酸。九十年代的农村孩子,想要靠读书走出大山,从一开始就要背负人情、债务与窘迫。那些低头求人、彻夜发愁的日子,那些攥着微薄钱款惴惴不安的时刻,终在岁月里沉淀成了一份坚韧。如今再翻看这张单据,依旧感念当年愿意伸手引路的好心人,也更懂得,每一份安稳的来路,都曾熬过无人知晓的清贫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