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21日 星期一 晴
我喜欢夜晚。
白天是笨重的,黑夜是轻盈的,只有在夜里我才能感受到自由自在。
在黑暗中,连我这间出租屋似乎都宽阔许多。
此时,电脑显示器是这个出租屋里唯一的光。我脚边放着一条烟和一箱方便面。身后是一张木板床,床上皱着被褥床单,还保持着起床的姿势。一只黑色的行李箱,像死人似的躺在床下。角落的塑料盆里堆着洗漱用品。另外还有一只电水壶。一把电风扇呼呼转动,东张张西望望,却再没有其他东西可看了。
我最近迷上了网络。在网上偶尔玩玩游戏、看看电影,大多时候是在逛一家名为「深海」的文艺论坛。我在现实生活中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内心却又十分渴望倾诉和交流,于是我把我想说的话都写进了论坛里,期待有人共鸣。
一个网名“八月蔷薇”的人常常在我的文章下跟帖,我一一回复,一来二去,我们便熟了。交谈中,得知她叫“西月”。
她常在晚上八点和我聊天,她说,这是我们的八点钟。“我们”这个说法,令我激动不已,因为在我的生活中,通常不会有“们”字。
在论坛上注册时,我给自己取名“都城浪子”,签名档是这样写的:一个平常的夜里,猫头鹰和蝙蝠在我的窗外叽叽喳喳,聊起各自的葬礼事宜,以及蒙娜丽莎的微笑。
我也看过西月的签名档:有一种人是靠月光取暖的,希望以后的每一天,我一抬头,就可以望见月亮。
西月对我说,传闻那位“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的诗仙,最后因醉入水中捉月而死,我称之为“月葬”,是最浪漫的死法,我想,那夜的月亮一定很亮。
西月还不知道,我眼中的月亮,是血红色的。
我患上一种古怪的病。我的眼睛是乳白色的,像个瞎子,但我并没有瞎。我可以看到很多东西,只不过没有色彩,世间万物在我看来,只有黑、白、灰三色。
唯独月亮在我眼里是红色的。
这病也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我从大专结业后的某天突如其来找上我的。眼疾给我造成了不小的困扰,特别是找工作时屡屡受挫,终于心灰意懒,连门都极少出了。
今天在聊天室里,我和西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好几个钟头,临下线时,西月说:林遥,我们见面吧。
我又惊又喜,想也没想就打了个“好”字过去。
我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西月就下线了。我关上电脑,毫无睡意,百无聊赖靠在窗前抽烟。
火光一亮一亮地,像是提醒故障的警示灯。
突发奇想,我想看看这个城市是如何入睡的,却发现它从来就没香甜入睡过。夜已深了,却总有那么几户灯火,惨惨淡淡、明明灭灭,睁着困倦的眼睛。原来,城市是不会做梦的。
灯下的人在干什么呢?打牌?上网?吵架?吃饭?发呆?看电视?
偶尔划过的车声,可以听出城市辗转反侧的焦虑。
城市也是个病人,患有严重的失眠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