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朋友间的聚会,名目总是繁多。生日、乔迁、升职、婚宴……凡此种种,皆由主家发起,邀人共聚。于是,日子便被这些大大小小的“会”填满了缝隙。
不去,怕驳了谁的面子;去吧,又觉得是白白耗着时间。坐在那里,像一尊不说话的瓷器,等着人来敬酒,再等着去敬别人。若是满桌皆是旧识,倒还好些;最怕的是,主家邀来的人,有一半面孔陌生。酒过三巡,名字还是名字,脸还是脸,谁也记不住谁。下一次饭局,又换了一批人,重新陌生一回。
外向的人大约享受这种热闹,觉得是与人情世故的周旋;内向的人,却只觉是一场漫长的煎熬。同事间偶尔的聚餐也是如此,程序总要走一遍——敬酒,是桌上心照不宣的规矩,不敬,反倒显得失礼。
说到底,我是怕这些的。并非全然否定它的意义,只是觉得耽误工夫。同样的时间,我更愿意坐在家里,给花草浇浇水,翻几页书,或者陪孩子说说话。而坐在酒桌上,听他们聊着那些浅薄的、不着边际的话题,想插嘴,又不知从何说起;说得深了,又怕显得突兀,扫了大家的兴。等到自己请客时,更是吃不好——忙着招呼这个,照顾那个,生怕冷落了谁。人情是个循环,吃了别人的,总要还回去。算下来,一月总有那么几回,像欠下的债。
这便是社交带来的重量。不去,好像不是自己没面子,倒是让主家失了颜面。记得有一回,爱人同事请客,名单上没有我,我便没去。谁知主家的夫人特意打来电话,说:“你老婆不来,你也别来了。”我只好去了。那夫人倒是善解人意,悄悄对我说:“你吃你的,别管他们喝酒。”那一晚,我躲过了敬来敬去的劫数。
也有躲不过的时候。遇到懂礼数的,端着酒杯过来,我便立刻站起来,抢先说:“我来敬您。”意思是,这是最后一杯,我不会再回敬了。但心里又怕失了礼数,于是便用极大的尊重,把这一杯喝得郑重其事。我喝茶,他们喝酒,十几个人敬下来,肚子灌满了茶水,夜里便睡不着。喝白开水吧,寡淡;喝饮料吧,甜腻;只有茶勉强合口。可一杯接一杯,胃里胀得难受,像装了一肚子夜的潮气。
可这循环,不去,终究不行。生活里,人情总归是要走的。就像上班时,同事们聊着天,我也得搭上几句,不能总想着自己的心事、自己的文章、自己的孩子。若是沉默久了,他们便会关切地问:“今天心情不好啊?”那关切是暖的,可心里却想:哪怕有一刻,能安安静静地属于自己的,也好。嘴巴说个不停,耳朵听个不休,心里便生出些隐隐的厌倦。
大概,我们都是这样,在人群里活着,又在人群里,偷偷地想念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