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沙漏十三条

姜芜第一次见纪云,是在云岚宗山门前的石阶上。

她穿着旧布衣,背着个小竹篮。篮里有两样东西:一只缺口的青瓷碗,一截用黄绳束好的竹签,竹签头上书“辰三”。她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摘下竹篮,捋了捋袖口,抬步上前。

山门左侧挂着门规木牌,风一动就轻撞石柱。她停在木牌前,看了看第十三条:不得以一人寿元换他人命数。违者,废修逐出。

她盯着“十三”二字,指尖在字上停了停,收回手,转身朝执事处去。

执事是个脸上有一颗黑痣的白胖子,叫崔二。崔二接过她递上的介绍帖,嘴里含着半块桂花糕,含糊问:“求医?”

“试试。”她把篮子往里挪了挪,让他看见那只青瓷碗。

崔二被碗吸引,伸手去敲了敲边,声音发闷。他撇嘴:“欠了一块,还不如丢了换新的。”

“用顺了。”她把碗拿回手里。

选项摆在眼前:她可以坦白症候,求医,交诚心;也可以按旧法隐匿,混进药圃先学两手。她选择后者,代价是冒犯门规,若被抓,少不了挨板子。她压低声音:“我在外头学过种药。要人吗?”

崔二沉吟,给她指了个方向:“去后山药圃找冯婆子。种得好,吃饭不愁。”

姜芜道谢,抬步。身后那块门规牌还在轻撞,木声一下一下,像计时。

后山药圃的边上,有个小院,院门虚掩。姜芜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门缝里透出一线青光,细,稳。她停在门外,贴着门缝看进去,看到一只旧铜沙漏立在桌角,沙滴慢,青灯在沙漏旁,灯芯细成一条线。

她没进去。她背着篮子站了半刻,肩头微微下陷,又把篮子拨上去,走向药圃。

冯婆子脾气硬,手脚更硬,从不多话。姜芜接过一把锄,蹲下,铺土,按节抹平,指尖捻了捻寒息花的粉末,沾在指肚上。她不说话,只做活。做了一上午,背上湿了一片。

晌午后,冯婆子扔给她一个泥壶:“煎汤,送执法峰。别洒。”

姜芜拎着壶,一路向上。执法峰的院子清,一棵枣树,干净的地。屋里传来一阵呛人的焦味,她站门槛外,敲了敲门框。

门从里面被拉开半寸,有人把门开到一半,露出纪云的侧脸。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壶:“冯婆子的?”

“是。”她举了举壶。

他侧身,示意她放案上。屋里灶台上一个黑了底的砂锅,一圈焦痕沿着边。地上放着几只杯子,杯沿朝外,排得齐。桌角那只旧铜沙漏刚倒过,上半截沙快空了。青灯在沙漏旁,灯光淡,灯罩上压着一块揉皱的灰符,边上烧焦。

纪云拿起勺,舀了一口壶里汤,抿了下,又放回去。他双袖卷起,腕上有药粉留下的淡白色痕迹。他说:“冯婆子这次没放姜。”

他的声音不重,像在说一件不急的事。他拿起案上的姜块,刀起落,切出来的片厚薄不齐,有碎末。他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向,再切。姜芜看着,忍不住把壶放下,伸手夺过刀,自己切了几片薄的。他退半步,把位让开,不说话。

她把姜片丢进砂锅里,搅了两下。焦味被姜味压了些。她捞起一片,用碗接着试了下汤色,手下一错,碗边的缺口崴了一下,汤掉了几滴到桌上。她把碗挪正,抹干净桌面。

纪云看了一眼那只碗,问:“用顺了?”

她点头。他把那只碗拿起来照着灯看了一下,放回原处。

他问:“你是药圃新来的?”

她“嗯”了一声。他没有再问。

离开时,她把视线扫过那块灰符,符边缩了一圈,符面上有个字,看不清。她没停,出了门,风从她背上擦过去,她按了按背篓。

夜里,药圃后的小井边,她把那只碗放在石沿,手指抠掉碗沿边上的一块糊渣。井水很清,她舀了半碗,喝了一口,水面晃一下,井壁映出远处执法峰的一线青灯光。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没动。她把碗扣在石沿上,伸手去拾落在井边的一小团灰纸。纸角硬,像符纸炸过的边。她把纸打开,一股灰从指缝落下,纸面上刚好有一个“蕊”字的尾巴,锋锐的笔划被烧成了孤零零的一撇。她把纸叠好,塞到袖里。

第二天,冯婆子多丢了她一篮子寒息花的穗子。姜芜背着篮子去南市坊,找人问病。

市坊的老摊贩把草席一卷一卷铺开,竹简摞一堆。她蹲下,挑一本写着“骨厄杂录”的,翻了两页。老摊贩把烟杆搁在膝上,说:“你这手指上头的白粉,寒息花的。要找谁?”

“曾经有个医馆,落城东巷口。那馆子烧了。里面的医者收治了一例寒骨厄,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老摊贩眯起眼,嘴角角落挂着烟叶渣。他把一小叠竹片推给她,竹片上头刻个名字:程蕊。刻痕细,像是用很小的刀慢慢划出来的:“七年前。医馆的医者姓周,爱记东西。他刻了时辰牌。那个小姑娘每回来,总拿一块自己的牌压着。他走时落了两块牌。去东巷口看看,灰堆里还有没烧透的。”

“价钱?”

“半两。”

她把半两推过去,拎上篮子就走。代价是她身上只剩两枚铜钱,晚饭得看冯婆子脸色。

落城东巷口的旧医馆只剩半堵墙,墙上还挂着一截破损的木牌,上头隐约看见“仁”字的边。灰堆里真的有一块竹签,脊背还刻着“辰三”。她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竹面露出一条细细的划痕,像有人拿针尖在边上刻了三下。她把竹签揣进怀里,坐在灰堆旁边,方才看了看手心,里面全是细灰。

她坐了很久。旁边有个孩子在追一只鸡,一人一鸡绕着灰堆转了三圈,孩子累了,坐在地上喘气,鸡在灰堆里刨了下,刨出半截铜环。孩子丢给她:“姐姐要吗?”

姜芜接过,铜环边上有沙痕,像是沙漏的箍。她把它套在指上,不合适,滑下来。她没说话,把铜环塞到篮里。

回药圃的路上,她把青瓷碗扣在篮里,压着那枚“辰三”。日影挪过去,她的影子短了又长。

回到药圃,她照着竹简上的方子自己煎了一锅药。火太猛,锅底又糊了。她掀锅盖,烟一股上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她把灶火压小,再拿青瓷碗接了一碗,吹了两口,端到嘴边没喝,放到一边,又端回去。她拿竹签在灶台上划了道,划痕白白的,留在原地。

夜深的时候,她去了执法峰。她把手放在那扇门上,门从里面扣着。门缝里青灯又亮着,桌上那只旧铜沙漏倾斜,沙已经流在下半。她蹲下,用青瓷碗沿敲了敲门框,门内的声响停了一下,又继续。

她站起身,往侧边走了两步,窗户没关严,她从窗棂间看进去。

纪云背对着门,把青灯拎起来,放在自己面前。他伸手捏了捏灯芯,轻轻拽出一段焦黑的头。他对着那盏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阿蕊,我今天把汤糊了。你笑不笑?”

青灯没动。纪云把灯放回去,没转身,又说:“我把杯子排了一排,差不多高。你不喜欢高的那只,有口儿。那只还在。你要是还记得,就让我……算了。”

他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铜沙漏,指腹在沙漏的玻璃面上摩擦,像是擦灰。他没擦出什么,他把沙漏放回原处,往后一靠,肩背靠到椅背上,仰了仰头,声音更轻:“你要看,我就不糊。”

窗外的姜芜站了很久,直到虫叫断了再起来,她才把手从窗棂上拿下来。她回到药圃,揭开锅盖,锅底一圈黑,她拿木铲一条条刮下来,刮到碗里,装得满满一碗黑色的焦。她端着看了一眼,倒掉,洗碗,碗沿更缺了一线。

第三天一早,她被冯婆子叫去执法峰送药。她把药放下,准备走,纪云叫住她:“等一下。”

他从案上拿出一叠薄薄的纸,扔给她:“拿去药圃。按这个法子种,少错。”

纸上头是摘抄的方子,字很稳,边上用小字写了“寒骨厄”三个字。她没抬头,手指摸到纸角有一块突出来的地方,是另塞的一片纸。她展开,里面夹着一块小小的牛皮纸片,上头写了一行字:“第十三条,补一款:借因不入换命,生魂可护,限一刻,执法峰共证。”

她抬起眼。纪云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只破风铃。他把风铃挂在窗棂上,风一动,风铃不响。他用手指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金属摩擦声。他抬头看了一眼风铃说:“这铃挂在这儿,震手。你要是不喜欢,我摘了。”

姜芜没动。她把纸叠好,塞进袖里。她不问“借因”是什么,她回药圃,把纸压在箱底,压在自己的衣服下。

她做了个选择:去找,去看,不问。他的纸,她要确认。代价:夜里偷翻,风险被抓。新线索:第十三条有缝。

那晚,她摸进执法峰的书房,没有点灯。她摸到书架边,手背轻轻扫过一排书脊。书的一角压着一根竹签,签身光滑,边上刻了三个细痕。她把竹签抽出来看,是“辰三”。她拿起来,放回自己的袖里。她按着书架下缘摸过去,摸到一只小木匣。匣子没有锁,她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叠薄薄的日录,书签压着那一页:程蕊,七岁,发厄第三回。时记:辰三。药:白茧参半钱,寒息花三钱,黄精一分。附记:脉沉,记灯。

“记灯”的下面用淡墨加了一点,像是后来补的。她把那叠日录合上,放回。她的手指停在匣边,停了两息,又离开。她站了起来,腰背碰到书架,发出一声轻响。她屏住呼吸,走到门边。屋里的人翻了个身,没有起来。

她出了屋,沿着回廊往后走,一步一步数台阶,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她回到药圃,搬出一只旧小凳坐下,手按着“辰三”的竹签,竹签头有旧灰渍。她把竹签插在土里,站起来,走进灶房,洗了半把米,放在那只青瓷碗里,添水。她没看火力,火太大,碗里水没多久就沸了,她手忙脚乱去拨火,手指被烫到,加了水,水又沸。她关火,盖上盖,坐在灶边,盯着青瓷碗的气泡一个一个炸掉。

第二天她没去送药。她去了东巷口,又坐了一会儿。她把“辰三”的竹签拿出来,沿着墙角的灰堆插了一排,从丑到未,她只收到了“辰三”。她把手伸进灰里,摸到一根半焦的绳子,绳上粘着一丝头发,发丝折成硬弯。她把那根绳放回去,没有拿。

回药圃的路上,她摸出那张揉皱的灰符,看了眼,拿“辰三”在符背上轻轻划了一条,符面上灰掉下来,露出更清楚的“蕊”。

她把灰符放在青瓷碗底,压着不让它飞。她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第五天,执法峰那边出了事。有人举报药圃有外人偷进执法峰。纪云带人下山验人。姜芜站在药圃的棚下,看一群人进来,领头的是一个总笑着的人,笑得客气,眼尾总弯着。他姓顾,叫顾清衡,是眼下最爱提“门规”的人。

顾清衡把门规牌的便携小版握在手里,从怀里抽出一卷小羊皮卷,展开,指着第十三条:“峰主,这条,没改吧。”

纪云没看羊皮卷,走过药圃的地,一步一脚踩在土上,脚印很浅。他走到姜芜面前,停住,问:“你昨夜去了我书房?”

姜芜看着他的衣袖,他的袖口整齐,袖口里夹了一片很小的生姜皮。她点头:“去过。”

旁边的人都发出些声响。顾清衡收紧了一点笑,把羊皮卷卷起:“峰主,你看——”

纪云摆手:“不是你的事。”他看向姜芜,“目的是什么?”

“看病录。”她回答。

纪云没再问。他转身对顾清衡:“借因之法,今天开坛。你来证。”

顾清衡的笑加了一层凉意,但也不到脸上。他摊手:“门规未改,借因等同换命。”

纪云说:“不等同。我来证,设限。”

公开对赌在那天午后定下。地点在执法峰的外堂。桌上摆着那只旧铜沙漏,旁边是门规木牌,木牌边上压了一枚细小的青石。顾清衡把门规条款放在众人面前,指着第十三条:“不许以命换命。若今日行借因,等同。若峰主坚持,我这儿有一份执罚文书,按规。”

纪云把那只青石推回去:“加一款:限一刻。共证。若见换命之迹,我自废修为。”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风铃取下来,放在一旁,不让风吹响。他把桌上那只缺口的青瓷碗也摆上,碗里压着那张灰符。青碗放的位置刚好压住门规条上的“换命”两字的一角。

谁说了算?执法峰说了算,但有证人在场,有牌,有沙漏。怎么翻案?靠器物证与时辰记号。规则写进了桌上这几样东西里。

姜芜站在一边,袖里握着“辰三”竹签。她做了选择:她不上前说自己病重,求救,她上前摆东西。代价:她暴露了自己的目标和手上的线索。她把“辰三”拿出来,插在桌沿:“我病的发作最重的时候,在辰三。那会儿手会发抖,脚会发麻,肩背有一线像是被线勒着。药吃进去没用,上一回在东巷口坐的时候,我就是在这时候……坐到了晚上。”

有人要笑,没笑出来,声音噎住了。顾清衡按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把嘴角的笑抹平:“小姑娘是聪明人。借因理论上可行。但按规矩,上回你入夜入了执法峰,是犯了门规。按规,先罚。”

“罚完再证。”纪云点头。他让执事拿来戒尺。戒尺落在姜芜手背上,四下皆听,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他每落一下,沙漏里掉半寸沙。顾清衡很满意,笑着点头:“公道。”

罚完,纪云把沙漏翻过来:“开始。”

青灯点上,光在沙漏边挪。他把那张灰符轻轻摊开,灰在桌上晕开一层。他在符面上点了一点血,血滴渗进去,符面微微暖了一下。他把青瓷碗倒扣过来,压在符上,碗里面是一只细细的骨铃,铃舌断了,响不了。他把骨铃拿出来,放在青灯下,骨铃不动。他说:“阿蕊。”

姜芜站得不远不近,手指按在“辰三”的竹签上。她看着沙漏的沙一点点落,听见有人在背后数,一二三。她抬眼看了一下门缝,门缝里透出来的青光稳得像一根线。她伸手,把青瓷碗往纪云手边推了推:“碗压着点,符跑。”

纪云压了下。他把指尖伸到青灯的火上,微微一抖,弹了一下灯芯,火跳了一下。他嘴里念了一句短短的咒,词不多,像是几句老话。他念的时候会停一下,像是会说岔。风铃被他拿下来放在脚边,风一吹,铃不响,他低头敲了一下,发出一点点金属的碰撞声。

沙漏过半的时候,姜芜的手开始抖。她抬手按住自己的手背,没管。她看了看“辰三”,又看了看沙漏里还剩多少沙:“再来一点白茧参。”

纪云把小匙伸进药盒,舀的时候没抖,放进去的时候不稳,洒了两粒在桌上。他用手指去拨,指腹碰到了药,药沾在指尖,他抖了一下,又没抖掉。他把那两粒撇进碗里,碗里冒出几条气线。

有人低声说:“换命。”顾清衡立即接:“不算。没动寿元。”纪云没理,他把手背伸到姜芜面前:“搭脉。”

姜芜把手放上去,手凉。他的手背很热,不是温度,是动。他按了几下,眼睛往沙漏看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他抬头看她:“忍着。”

她没看他。她看那只旧铜沙漏,想起东巷口那半截铜环。她把铜环从篮里摸出来,放在沙漏旁:“这环有沙痕。应该是同一套。”

纪云扫了一眼铜环,按了一下沙漏的边,沙流得快了一点。他按住,按回到原来,没再动。他指尖率先给自己扎了一针,针下去,血出了一点,粘住了针。有人倒吸口气。顾清衡立刻出声:“纪峰主。”

纪云抬手止他:“没动命。”他把针尖上的血在灰符上再点了一点,符面吸进去,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吸了一口气,袖口里传出很轻的咳。他按住咳,没让咳出来。他把风铃又敲了一下,“当”的一下过后,屋里的青灯跳了一下。骨铃颤了一下,很轻的动。他轻声说:“阿蕊,别玩。”

沙漏剩下最后三指高的沙时,姜芜的手温回了一点,脚下不那么麻。她把“辰三”倒过来插,标签往上。她说:“还剩三刻。”

有人的手按到了门规牌上,木牌被按得往桌里滑了一点。顾清衡拿起一块小石头,压在木牌的角。纪云抬头:“别动。”他把小石头移回原位,调整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压在“借因”两字旁边。他的手指在石头上停了一下,拿开。

最后指高的沙落下去之前,骨铃动了一下,发出了一点点像晃豆的声响,不清。姜芜的手稳了。她把青瓷碗拿起来,碗底的灰符边缘没那么卷了。她把碗倒过来,扣在另一边,又放回。纪云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按了一下,松开。沙漏最后一粒沙落下来,静。

大堂里没有人说话。顾清衡先开口:“借因成立,未见换命之证。按规,峰主赌约达成。”

执事把门规牌拿起来,往后挪了半步,给纪云让出位置。纪云没坐,他把那张灰符折好,放回青瓷碗底。他把骨铃拿在手里,摇了一下,铃没响。他鼻尖出了一点点汗,袖口拽了拽,顺到胳膊里。他看向顾清衡:“加款。”

顾清衡转手,把羊皮卷展开,拿朱砂笔沾了一下,写了两个字:“借因”。又写:“限一刻。执法峰共证。沙漏为凭。青灯为佐。”

有人把一只新的铜沙漏抬了进来,沙洁白,玻璃明亮。纪云没看那只新的。他拿起那只旧的,手指在玻璃上摸了一下,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他把沙漏抱在怀里,往旁边走了一步,把风铃随手挂回窗棂。风吹进来,风铃动了动,没响。

裁决公开,赌约兑现。姜芜站在角落里,背靠着柱子,手里握着“辰三”。她把“辰三”插回袖口,把青瓷碗拿起来,碗里还残留一层湿湿的药渍。她没擦,端在手心。她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阵风把门缝里的青光吹得细了一线。她回头看了一眼,纪云刚好抬头,目光从青灯移走,落到她手里的碗上。他走两步过来,把她手里的碗拿走,轻轻敲了敲碗沿:“少一块。”

她伸手拿回来:“用顺了。”

他们都没笑。门外又响起门规牌撞柱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谁在敲一只已经没有铃舌的骨铃。

那天之后,云岚宗多了个活规矩。借因不入换命,但限一刻,只可用一次,多了不算,共证。执法峰最忙,来求的多。纪云的桌上杯子排得更齐,青灯更久地亮着,风铃偶尔响一下,通常是他手指头敲出来的。

姜芜照旧在药圃干活,晚上会在灶间炖汤。她的汤还是会糊,有时候糊到黑成一层,她就把那层刮下来,倒掉,重新加水。有一次她把锅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何走神,等到她回神,汤又糊了,她把锅底扣在地上打了三下,才敲下来一半黑,她骂了句小话,没声儿,口形很明显。她把那半边黑留着,第二天拿去给纪云看:“你看,糊成这样。”

纪云看了看:“黑得匀。”他说完这句,又加了一句:“手别靠太近。”

他也没轻松到哪里去。他试过自己煲汤,结果糊得更糟。那次他把锅端起,底下一层黏在灶上,怎么也敲不下来。他拿竹片去刮,刮断了三根。他放下手,站在灶前盯着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那层黑看裂。他没看裂,只好去找人拿刮刀。回来时姜芜在门口,手里拿着她那只青瓷碗,问:“这刀借我。”

他把刮刀递给她,自己拿那只碗,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碗对着阳光,碗面上蹦出点光。他拿碗的时候手指扣着那处缺口,扣了两下,放下。

姜芜发现他有个习惯:进门离门时会数步子,数到第三块砖会停一下,再迈过去。她问他为什么,他说:“那块砖松,踩了响。”

“你不修?”

“修过,响得更厉害。”他说完,摸了摸那块砖。像是在安抚一只会叫的动物。

有一次夜里,姜芜路过他的门,门缝里青灯亮着。她把青瓷碗扣在门口,折了口,停在门边不说话。屋里的人在对着灯说话,说得不太顺。他说:“阿蕊,我今天把姜切得厚了点。你要是嫌硬,下次我切薄一点。别笑。”

青灯没动。他又说:“我把杯子排整齐了。你那只有口儿的,我留着。你不让丢。”

青灯没动。他突然没话了,发出一声很小的叹气,像是被憋住了。他把风铃拿下来,放在桌上,摸了摸铃舌断口,手指停在那里,又摸了一下。他把手缩回去,低声说:“你不回话,就当我胡扯。”

姜芜把青瓷碗往门内推了一点,推到门缝里。她没敲门,也没说话。屋里的人听见声音,停了一下,随后往门口走了两步,门开了一条缝。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碗,伸手把它捡起来。门未全开,他的手从门缝伸出来,把碗还给她,轻声说:“别放在地上,脏。”

又过了两日,顾清衡带人来查借因。查的是证据:门规牌上新加的两行字,沙漏,青灯,灰符。他问得很细。纪云就把一件件摆出来,摆正,摆齐。他把那张灰符拿出来的时候,符角崩了一点。他把那一角捻了捻,捻不回去。他看了一眼姜芜:“这个,你拿走过?”

“拿过。”她伸手接过符,放在自己的碗底。顾清衡挑眉:“东西在你那儿?”

“在我碗里压着,免得飞。”

顾清衡笑,那笑挺客气:“你倒会压。”

纪云没理。他把那只旧铜沙漏摆上,旁边放着姜芜从东巷口带回来的铜环。他把两样合在一起,沙漏的箍刚好缺一处,这枚铜环卡上去,紧紧合上。有人轻声嘟哝了句“缘法”。他没接腔。他拿起风铃,晃了一下,铃不响。他看了看风铃,像是确认这东西到底还能不能算是证。他最后把风铃挂回窗棂,抬手按了一下门缝,门缝里的青灯把光吐出来,在门槛投了一条细线。

这次查过后,顾清衡提出一个附议:借因只在辰时开坛,其余时辰不算。纪云想了想,点头:“行。”姜芜听见,回去把“辰三”竹签翻了个面,用刀尖在竹面又刻了一刀,刻痕更深了一点。

夜里,姜芜又去了东巷口。她坐在灰堆上,把“辰三”插在旁边。旁边那个孩子又追鸡,这回鸡跳进灰堆里,孩子跟着跌了一跤,哭了两声又不哭。天空阴着,灰堆上有一片薄薄的水雾。姜芜把青瓷碗放在脚边,不理鸡,不理孩子。她伸手摸了摸灰堆边缘,把手抹在裤腿上,留下几道灰印。她坐到天黑,又坐到天亮。那天她没有去药圃,冯婆子骂她,骂得不重,骂完就丢给她两把锄,让她晚上补。

她没争口,她接过锄,田里一锄接一锄,夜里又去执法峰。青灯亮着,风铃挂着,沙漏立着。她把“辰三”插在案角:“我想试一下在辰三外。行不行?”

纪云看着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拿起沙漏,倒过来:“一指沙。先试一指。”

她点头。她不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她的手就伸出去搭在沙漏边,手背沾上了一点沙。她的手还在抖,抖得不那么厉害。她的脸色不是指标,她没让它做指标。她只是按住自己的手,按稳。那一指沙落完,他们都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顾清衡带着几个执事又来了。他手里握着一枚截断的发簪:“这是程家送来的,说是姑娘的东西。”

发簪尾部有刻痕,刻了一个小小的“蕊”字。姜芜看一眼,没碰。纪云接过去,拿在手里,拿的方式像是拿一根细木棍,不敢用力。他把发簪摆在青灯旁边,发簪的影射到桌面上,影和灯一错一错。他伸手挪了一下沙漏,使影子不压到那枚“蕊”上。他的动作一点点。

再过几日,云岚宗举行一次小祭,祭的是师祖。执法峰要代祭,纪云安排诸事。他的安排写在一张纸上,字不多,行间距很大。他习惯把每件事按顺序排,杯子也排,纸上也排。姜芜去送一篮子药材,看到他的屋里地上摆了一溜儿杯子,杯子从低到高排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在屋里把最后一只杯子摆正,退半步,盯着看了两息,再挪动了最中间的一只,让它离桌边远一点。他转身看见她,把杯子收起来:“你把药放桌上。”

她把药放下,没走。她把青瓷碗放在桌边,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破铜片,像是沙漏掉落的一角,递给他:“这个,配上才完整。”他接过,试着去扣,扣不上。他又换了个方向,扣上了。他放下手,轻轻敲了一下沙漏的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微不可见地退了一步,没有让那声响撞到他耳朵里太重。

围绕借因的争执没有停。外面有风言,说借因就是换命换个说法。顾清衡在几次议事里都压着纪云,拿门规牌指着第十三条反复念。他的念法很有耐心,每个字都落得清。他念完,总会回头看看窗棂上的风铃,像是等待什么响声。他知道风铃不响,只是习惯了这个动作。

到了中点,纪云提出一个公开的挑战:他要在全宗见证下,用借因在辰三之外稳住一例寒骨厄,限一刻。若败,他自废修为,执法峰峰位让出,门规第十三条加重。若成,门规第十三条加款,拓宽借因的时限与条件。

这个挑战摆出来,所有人都盯着他。一些人想看他出丑,一些人想看他撑住。姜芜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手心捏着“辰三”,竹签面上她刻了一刀又一刀,刻到有一点毛刺。她把毛刺贴在自己的手心上,刺入一层皮,手心出了一点点血,马上被竹面吸掉。

她去南市坊买了一味新药,白茧参。她把身上仅剩的两枚铜钱都压在摊上,摊主摇头:“不够。”

她把青瓷碗推过去:“拿这个抵几日。”

摊主拿起碗,敲了一下,声音发闷。摊主笑:“碗缺了口,卖不了几个钱。你拿去吧。我讨个彩头,给你补两片药。”

她道谢,把白茧参收好。她拿回药圃,照方切,切得细细的,指尖被刀锋划了浅痕,冒了一点血,她把手背抬起来吹了两口,没好,用布包住,继续切。

公开挑战那天,执法峰外堂站满人。桌上的旧铜沙漏被擦得干净,青灯点燃,风铃到最后一刻才被拿下来。门规牌摆定,朱笔已经写好空格。顾清衡穿了件新衣,袖口绣了细花。他笑着对纪云说:“今天的风大。”

纪云点了点头,把沙漏倒过来。沙落。他把青瓷碗压住灰符,姜芜把白茧参送到他手边。他接的时候没看她,接住了。他念词,词短,停顿少了。他的手法变稳,手背上的筋起得不明显。青灯稳,沙稳。

挑战走到一半的时候,一阵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得青灯火头偏了一点。纪云伸手去护,指背被火蹭了一下,皮红了一线。他没躲,继续念。他的唇角微抿,像是压住了什么。他把那条手背甩了下,甩得很小,没甩出火。他手上抓着那枚发簪,发簪尾刻的“蕊”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他调了一个呼吸,继续。

最后两指沙的时候,姜芜的肩背那道勒线淡了。她把“辰三”反插了一次,又正插回来。她这动作很小,但站在边上的几个人看到了。顾清衡目光落在那根竹签上,轻声说:“她自定了时。”

最后一粒沙落下的时候,没有响声。青灯不动。风铃挂在窗棂上,被风推得轻轻摆了一下,还是不响。人群里有人的鞋头蹭到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执法峰的老执事走出来,伸手搭在姜芜手背上,按了三下,又松开:“稳。”

顾清衡把手放到门规牌上,指尖按住“借因”两个字,慢慢点头:“加款。”

他的声音不高。他看一眼纪云,笑得很浅:“你这次,运气——不,手法好了。”

朱笔落下,门规上多了两个新字“辰外”。羊皮卷拿起来,抖了一下,收好。人群散去。

大堂渐空。纪云把青灯吹灭,手指按在灯罩上停了一下。他收拾桌子,杯子按高度排了一排,沙漏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姜芜把青瓷碗洗干净,碗沿上那道缺口更光了。她把碗扣在桌边,肩背很好地靠到柱子上,没说话。

夜里风小。风铃挂着,门缝里没有光。

第二天,姜芜去了东巷口,又坐了一早。她没带碗,带了那张灰符。她把灰符放在灰堆上,用小石子压住。她看着灰符,胡乱拿树枝绕着它画了个圈,画歪了,画了一半停了,去踢了一下旁边鸡留下的脚印。她坐爬起来,蹲下,又站起。她没哭没笑,都没有。她把灰符拿起,抖了两下,灰落下去一点点。她回去,把灰符再压回自己的碗底。

她如今还有病。借因稳住的不根治。她知道。她拿着“辰三”,把背后那条勒线顺着拍了拍,拍轻了。她没说什么“难过”“害怕”,她不过是在灶间多加了一撮姜,姜切薄一点,不让汤再糊。她多用了一次刮刀,没有再摔断竹片。她把碗放在案上,贴着边缘摆正,把那道缺口朝自己这边。

又过了些日子,南市坊的杂役跑来执法峰,说有个老太太带了个盒子,非要给纪云。盒子里是一张旧照片,画在纸上的,不是如今常见的描影术的影印。画的是一个扎两个包子头的小姑娘,笑,牙齿露出来,一只手里捏着一只缺口的青瓷碗。照片边上写了几个字:“你要是学不会煮汤,就别煮,别糊。”

纪云把照片拿在手里,拿的时间有点久。他把照片放在青灯旁边,青灯没亮,照片安稳地靠在灯罩上。他的手指贴了贴照片的边,他把风铃拿下来,敲了一下,又挂回去。风铃不响。

姜芜从门口进来,看到他站那儿,照片,灯,风铃,沙漏,杯子。她走过去,把她的青瓷碗放在案上,把那枚铜环也放在沙漏旁边。她用最日常的语气说:“我回头要把汤煮一次,不糊。”

纪云嗯了一声:“我也再试一次。”

他转身去灶间,拿出一小块生姜,切得比上次薄。他切了三片,第四片又厚了。他停一下,把那片厚的放一边,继续切薄的。姜芜站在一旁,手按在“辰三”上,没有看他手,只看火。火大了,她伸手去拨小了。纪云很自然地把她的手往前领了一点,免得她碰到锅沿。他把一撮盐递给她:“你放。”

她接过,放。她们两人都没有去碰门规牌,没有去看沙漏。他们在灶间忙了一刻钟,汤没有糊。纪云把汤盛出来,他端了两碗,一碗放在姜芜面前,一碗自己端着,没急着喝。他看了一眼窗棂上的风铃,没敲。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咳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姜芜也喝了一口,碗边的缺口磕到唇,她把碗往另一边略一挪,继续喝。她抬头说:“这次不糊。”

纪云点头:“下回我切得更薄。”

傍晚,门外有人把门规牌擦了一遍,木牌更亮,字更清。牌子撞柱子的声音轻了。沙漏被拿去擦,又放回。青灯上了一次新灯芯,把黑头挑掉。风铃挂着不动。

夜深一点,姜芜在门外坐着,手里把“辰三”握住又放开,握住又放开。她把竹签放在青瓷碗里,放正,碗扣在地上。她站起来,在执法峰的台阶上走了三遍,每一遍走到第三块砖就停一下,再跨过去。她没说什么话,她用脚掌把那块砖踩正了一点,然后放开。她回头看那道门缝,青灯没亮。她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去,把风铃从窗棂上拿下来,抬手敲了一下。

风铃响了,声不大,落在木地上,撑开又收拢。

屋里的人被这声惊了一下,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他看她,她把风铃递回去:“挂高点,会响。”

纪云接过,点头。两个人都没笑。他把风铃挂高了一点,风过,铃响了一声,停。

他看着她手里的碗:“碗,让我拿去糊一次。”

“少糊一点。”

“尽量。”

两人转身往灶间走去。桌上的旧铜沙漏立在角落,玻璃上的划痕在夜色里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门规牌靠在柱边,字是新写的。照片在青灯旁边,青灯没亮。风铃挂得高,偶尔响一下。

朱笔写在门规牌上的那一行“辰外”,在第二天被人又描了一遍,描得更深。描字的人是顾清衡,他笑着描,描完收朱,跟旁边的执事小声说:“人一多,就得规矩多点。”

他出门时,在第三块砖停了一下,又走了。

姜芜后来去东巷口的次数渐少。她不是忘了,她把“辰三”挂在灶间门上,煮汤的时候看一眼,火小一点。她拿一个不缺口的碗盛给别人,拿缺口的那只盛给自己。她有时候把那张灰符拿出来,摊在桌上,压在碗底,看它边缘有没有再卷。它没有再卷。

她偶尔会在夜里路过执法峰的门,看门缝里有没有青灯。多数时候没有。有时候有,他在里面说话,说得笨,说到没话,就敲一下风铃。风铃响,不响,随缘。

一次春雨后,院里长了一丛小小的野芹。纪云蹲下去,用手指把它们环着的泥理顺。他不是为了它们长得好看,他就是看见了,就顺。他把泥顺平,站起来,脚下那块第三块砖也被水泡起一点,他把脚底在上面轻轻压了两下,让它服贴一点。

远处门规牌被雨打得滴水。他走上前,用袖子把上面的水擦掉。他不想让字糊掉。他把风铃收进屋里,青灯也收,沙漏盖布。姜芜从药圃回到执法峰,手里拎着一篮子洗干净的青菜,进门看到他把东西都收好,问:“你看天了。”

“看了。”他擦了擦桌角。

她把青菜放下,洗手,切菜。她把刀递给他:“你切一次。”

他接过,切了三刀,第四刀厚了。他停,换方向,继续切。她没笑,也没说“不错”。她用勺舀汤,端给他一碗。汤面有一点点油花,明暗像沙漏的沙面。她说:“你再喝一口,不糊。”

他喝了一口,咳了一下,又喝了一口,他把碗端稳,把杯子按高度排了一排。他的手不再抖。他抿唇,放下碗,拿起一只杯子,抬手对着窗外晃了一下,杯口刚好对齐窗棂的线。他对着窗外说:“阿蕊,好。”

窗外风过,风铃的线抖了一下,没有响。屋里的人都没有去看门缝,青灯未亮,但是东西都在。欠的命不借,欠的因护住一刻。这一刻不长,但够用来煮一锅不糊的汤,够用来把一只缺口的碗从水里捞起来,挪到桌上,靠在边上,稳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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