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妹

我的二妹妹比我小三岁。

她出生不久,我就险些一脚踩死她。

三岁的我完全不记得当时场景,只依稀有个模糊的片段——跨过妈妈身边时,一脚踩在了妹妹肚子上。后来听大人讲,妹妹当时就没了气息。父亲几乎要放弃,奶奶不肯,颠着小脚跑到村里的赤脚医生家,硬是请来了大夫打了一针强心针。妹妹活了过来。

自那以后,二妹一直由妈妈带着,我则跟着奶奶。六岁那年,奶奶去世,我才回到妈妈身边,和二妹一起生活。

说实话,小时候的我并不懂得照顾妹妹。骨子里觉得,人得靠自己,我这样,妹妹也该这样。所以我们之间,是平等的。也许那时的我确实不懂得怜惜弱小,没少欺负她。现在想来,我也承认,年幼的自己确实算不上一个好姐姐。

后来上了学,读书渐渐占据了我全部精力。妹妹却走向了另一条路——青春期叛逆。我记得有一回,父母许诺考试前三名有奖。那次我考了前三,妹妹考了倒数第三,可奖品却一视同仁地落到了我们俩手里。或许正是父母的那份“公平”,让妹妹觉得不学习也没什么损失。她甚至常常笑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整整七年,我心无旁骛地埋首学业。后来我考上大学,妹妹中考弃考,去念了一个花钱的五年制大专。父母说,日后兄弟姐妹都读了大学,她没读,会后悔。可那时的妹妹大概并未意识到努力的意义,日子照样过得有滋有味。

大学时,我认识了老公;妹妹也遇见了一个大她七岁的男人,后来的妹夫。我们几乎同时毕业,妹妹比我早半年结婚——我特意等过了本命年。

毕业后,妹妹和妹夫回了老家,接手了父亲日渐式微的五金商铺。最兴旺时,铺子里雇着八九个人,如今只剩下他们夫妻俩。二十年时光,就这样流过去了。父亲从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变成如今垂垂老矣的模样。

我们都已四十多岁,就连小弟小妹也三十五六了。二妹两个儿子,老大十八,老二十四;我有一双儿女,哥哥十四,妹妹九岁;三妹妹的儿子也快两岁了。下一代像春笋似的往上窜,而我们这一辈,彼此间的距离却似乎越来越大。

这二十年,二妹始终守在父母身边,近水楼台,得了父母最多的照顾与宠爱。妹夫年纪长些,加上岳父母照拂,对二妹一直温和包容。我在另一个城市,独自面对婚姻、育儿、健康与事业,也曾悄悄羡慕过妹妹——有些日常琐碎的烦恼,于我而言曾经是奢望。可日子久了,那份渴望也渐渐淡了,逼着自己长出骨骼来,靠自己站立。

我们姐妹因性格、命运与选择的不同,始终无法真正理解彼此。我承认二妹是个善良且重情义的人,但也无奈地承认,人与人之间,哪怕血脉相连,也隔着无形的、难以跨越的距离。

到了如今,二妹的压力越来越大。两个儿子花销渐长,生意却越来越难做。父母店铺出租后,他们另租了更大的铺面,日子并不轻松。而曾经庇佑她的父母,也日渐衰老,父亲不过七十岁上下,却已老态龙钟。

人的状态,很多时候就写在精气神上。这次回家,我一眼就看出了二妹的疲惫。

她逗我儿子,说:“你比你妈妈强,知道让着妹妹,你妈妈小时候尽欺负我,这姐姐一点不知道让着妹妹,还不如堂姐呢。”

我脾气好了许多,随口应付了两句就过了。可心里,还是动了动。

哎,我这妹妹呀——说深了伤感情,不说又憋屈。只能劝自己:虽是亲姐妹,但未必是一路人。我不必理解她,只需接受她本来的样子。她说什么是她的认知决定的,我听不听是我的智慧决定的。若争辩,她只会越说越来劲,徒增烦恼,毫无意义。

下一次她再开这样的玩笑,我想好了:不接话、不反驳、不当真。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一句:“嗯,你说得对,那时候小,不懂事,现在长大了。”然后立刻岔开话题。不给她继续输出的情绪接口。保持物理距离,守住亲情底线。亲姐妹也无需亲密无间,只求“有事帮忙,没事少聊”便好。日常送点小礼物,家里大事上搭把手,也算是尽了情分。至于那些鸡毛蒜皮,选择性失聪——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自己的日子上,不受影响。

哪怕是亲人,若不在一个频道上,硬调频率,既消耗自己,对方也未必听进去。保持边界,敬而远之,彼此尊重,已是好的。

有些亲情,反而在这种距离里更加长久。这种边界感,就叫分寸。

以前自己脾气大,刀子嘴。以后遇见这种事慢三秒,她的话是她的认知,她的情绪她负责。她表达的内容我收到,自我检视,若问心无愧,该干嘛干嘛,爱谁谁。

其实二妹也是有福之人,一辈子有人呵护庇佑,冲在前头,若懂得感恩知足,就是大福气。

只是偶尔会想,父母这些年倾注在二妹身上的心血,如今日日相伴,他们心里,可曾欣慰。或许父母与儿女的缘分本就远重于兄弟姐妹之间的手足情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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