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6期“端午”专题活动。
时节如流,转眼又到端午。家家户户,门悬艾蒲,粽香漫巷。
中国人总将端午与屈原紧紧联系,仿佛这个节日的龙舟、棕子,自诞生起便只为祭奠汨罗江中的那一缕忠魂,但可能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屈原只是一名遭遇国破家亡的失意文人。
可少有人知晓,端午先于屈原千年而生,屈原亦非我们印象里只懂悲吟的失意文人。那些流传千年的故事之下,藏着被史书淡去、被民俗遮蔽的细碎真相,如湘江底的流沙,静静埋在水面之下。
先秦时期,姓别婚姻,氏分贵贱,只有王族支脉方能拥有独立之氏。屈原不姓屈。当年的楚国公室为芈姓,楚王一脉皆芈姓熊氏,而屈原一脉是芈姓屈氏,“熊”与“屈”都只是宗族分支的氏,等同于后世的家族封号。由此可见,屈原出身何等尊贵。
屈原也绝非单纯舞文弄墨的诗人。他年少时便任三闾大夫,执掌楚国王族子弟教化与宗庙祭祀,朝堂内外的礼乐典章皆由他统筹。后世诵读的《九歌》,正是他主持宗庙大典时亲手改写的祭祀乐辞,这便是他早年试图以礼乐革新楚国的心血。
屈原一生两次遭到流放。世人多只知汨罗,却不知他此前曾被流放溆浦深山隐居数年。公元前294年,屈原遭上官大夫谗言,第一次被逐出郢都,沿长江而上,渡洞庭,入沅水,落脚雪峰山下的溆浦。此地蛮荒闭塞,山深林密,瘴气弥漫,与繁华的郢都天差地别。他在此开垦荒坡,遍植兰芷杜衡,日日登高望远,写下《涉江》、《天问》等篇。很多人以为《天问》是绝望的诘问,实则是他独处深山时,对着天地山川、上古史事发出的求索。当时的他,并未一心求死,仍心有寄望楚王醒悟,盼有一日重回朝堂,重整楚国山河。
第二次是流放至汨罗。在汨罗江畔,渔父与屈原的一段对话,道尽屈原生死抉择的缘故。渔父劝他与世推移,世道浑浊便同流合污,众人皆醉便共饮浊酒,以此保全自身安稳。但屈原的回答却是:“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与“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郢都,楚王仓皇东迁,宗庙焚毁,故土沦陷,支撑屈原半生的信念彻底崩塌,他纵身江水。后人多将屈原的沉江视作失意殉国,但在我看来,当时的他绝不仅仅只是失意,真正让他纵身一跃的缘故是:他毕生追求的政治理想落空和他所追求的纯粹人格遭遇打击破灭所致。因为,他心中的楚国,从来不是现在这个奸佞当道、背弃盟约、屈从强秦的乱世;他自己亦从来无法沦为与这样的朝堂同流合污而选择苟且偷生的人。
端午节的来由,闻一多先生曾在《端午考》早有考证。端午习俗成型于上古百越龙图腾祭祀,远早于屈原所处的战国。春秋青铜羽人竞渡纹器物证明,龙舟竞渡在屈原出世前便已成俗;粽子,最初名“角黍”(其外形仿牛角,故得名“角黍”;用料为“黍”:北方黄米),以菰叶(茭白叶)裹黍米塑牛角之形,是先民祭祀龙神、天地的祭品,投于江中,是为安抚水神,祈求汛期平安,与屈原毫无关联。
至于屈原与端午的渊源,最早的记录大概是在南朝梁代吴均《续齐谐记》中,其中第一次将投粽与竞渡附会于屈原。后来到了唐宋朝,大力推崇忠君爱国的屈原形象,屈原一生所秉持的家国风骨,最为认可。民间中关于龙图腾与伍子胥、曹娥等多重端午本源才逐渐淡去,最后只留下祭屈子这一条主线,由此也最终占据端午文化的核心。
此后的千百年来,于中国人而言,端午从来不止一场对逝者的缅怀,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精神对望。
每当我们剥开粽叶,看见的不只是软糯米粮,而是两千多年前一位志士不肯妥协的风骨;江面龙舟破浪,鼓声激荡,回响的是一个民族世代传承的赤诚与坚守。这样的传承,在年年端阳,伴着兰芷清香,静静留在岁月深处,供后人细细品读,久久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