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光车从大门出发,穿过景区入口的牌楼,车窗外沙丘与戈壁交替闪过。约莫十分钟后,车速缓下来,第一站到了。
金色田园花海铺在路边。早秋时节尚有看头,波斯菊与百日草红黄粉紫挤挤挨挨,风一过便掀起层层彩浪。十月中下旬花事将尽,花瓣边缘卷起焦褐色,看一眼便罢。观光车重新启动,沿主路向北驶去。
车轮碾过一段沙土路,两侧的胡杨渐渐多起来。沙枣林到了。木栈道蜿蜒着伸进林子深处,头顶的胡杨叶子黄得透亮,像被阳光从内部点燃了。光线从枝叶缝隙间筛落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一地,落在栈道上,落在人肩上。风一吹,满树叶子哗哗翻动,光斑跟着明明灭灭地跳。这一带人少安静,只听得见风声和脚下木板的轻响。
从沙枣林出来,观光车往东北方向拐了个弯,进入野生胡杨林区域。这里的树苍老得多——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才围得拢,树皮皴裂如干涸的河床,深褐色的沟壑里填满了沙。有的枯死了,光秃秃的枝干刺向天空,却依然立在原地不肯倒下。枯死的枝桠间又往往紧挨着新发的枝条,嫩黄的小叶子在风里颤颤地摇。枯与荣并置一处,沉默里有种磅礴的力量。
车子继续前行,沙漠娱乐区在路边豁然开朗。沙丘起伏,骆驼队缓缓走着,驼铃声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沙脊上有人坐着滑沙板俯冲下来,身后扬起一道金色烟尘。更远处越野车在沙海里翻腾,引擎轰鸣时远时近。若只为看胡杨而来,这一站不停也罢。
继续向北,胡杨楼矗立在一片金黄之上。这是全景区最高的建筑,楼高七层,六十余米。逐级而上,视野一层层抬升,至顶层豁然敞开——整片胡杨林在脚下铺向远方。近处的树冠密匝匝挤在一起,黄得滚烫浓烈,像打翻了一整缸赭黄颜料;越远越疏朗,颜色渐次淡下去,浅金、淡褐,最后化入天际线的灰蓝里。白天看是浩浩荡荡的灿烂,入夜后灯光亮起,千万盏暖黄在林中明明灭灭。
从胡杨楼出来,继续向前便是烽火台。黄土夯筑的烽燧已残破大半,断壁裂隙里探出几枝骆驼刺,半枯半绿地摇着。站在台上望出去,视野比胡杨楼更开阔——没有围栏遮挡,林海与沙丘交错铺展,直铺到天边。台下不远处的沙地上,两棵胡杨靠得极近,枝干交错着伸向同一片天空,被称作情侣树。当地人讲它们是雌雄异株,一棵结果,一棵只开花,年年如此。
再往前,便是那棵八百年的英雄树。树身中空出一个大洞,洞口边缘的树皮焦黑皲裂,像被火烧过,却依然枝叶繁茂,梢头的叶子金黄得像刚烤出来的麦饼。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三千年不过一句传说,可站在这棵树下仰头望去,便觉得三千年也不是什么夸张的事。阳光穿过稀疏的叶隙,光斑落在中空的树腔里,暗与明交替跳动,像是大地在呼吸。
观光车绕过英雄树,折向南行,沿着一条笔直的景观道驶向最后一站——金波湖。八万余亩胡杨林的魂魄便在这片水域。抵达时日光已偏西,环湖木栈道绕水而行,湖水碧得发暗,胡杨的金黄倒影浮在水面上,真假难辨。微风过处,水面皱起细密的涟漪,倒影碎成满湖金屑。对岸一条黄金大道,两排胡杨夹道而立,树冠在空中连成一道金色隧道,午后走进去,整个人都被染成暖黄色。湖心亭立在水中,是看日落最好的位置。太阳一寸一寸向西沉,天边的颜色便从柠檬黄洇成橘红,又慢慢晕开成玫瑰紫,胡杨的影子在水里越拉越长,长到几乎够着了对岸。最后一片光沉入西山,世界安静下来,只剩湖面上细细的粼光,像谁撒了一把碎银。
观光车从金波湖启动回程。暮色渐浓,整片林海沉入黛青色的薄雾里,窗外的一切缓缓向后退去——湖水、古树、烽燧、沙丘,依次从视线里淡出,像一幅被风缓缓卷拢的画卷。昼与夜交替的片刻,所有的金黄都沉入暗蓝,被收进了记忆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