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刚蒙蒙亮,县衙外一名差役连滚带爬地闯进来,官帽歪斜、满身泥水,声音都变了调:“大人!不好了……后街那口老井里浮上来一具尸!脚上……脚上还穿着您的官靴!”
正瘫在躺椅里打盹的杜三省猛地呛出一口茶,拍案而起:“胡扯!老子新钉的铜钉靴你也敢瞎认?谁偷的?谁栽赃?谁杀的人?!”
王铁蛋在一旁弱弱插话:“大人,您昨儿晌午不是嫌热,脱了鞋在衙门口槐树下打盹,醒来就少了一只么?当时还有几个百姓围观说笑来着……”
“是啊!另一只难不成自己长腿跑了?”
“现在……正套在死人脚上晃荡呢……”
杜三省脸色铁青,一把抓过外袍:“那还不赶紧抬过来验!”
众人面面相觑,小声回禀:“大人……尸、尸体还在井里浮着呢……”
“……那就抬我过去!”他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专偷我鞋还往死人脚上套!”
那口老井位于白水县后街窄巷,因三日前塌方堵石,早已贴上封条禁止取水。不料一夜大雨,井水暴涨,一具男尸竟浮出水面,随波晃荡。
尸体肿胀发白,面目难辨,唯独右脚上赫然套着一只深色官靴——靴底那排熟悉的铜钉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正是杜三省定制的那双。
“荒唐!”杜三省蹲在井栏边冷笑,“这井封了三日,我的鞋昨天才丢。你说,这靴是能穿墙还是会凫水?”
他命人用竹竿将尸体拨近,仔细观察后发现靴子并未真正穿在脚上,而是用麻绳松松地系在脚踝处。更奇怪的是,尸体腰间还缠着几块油布,像是特意做的浮囊。
“有意思。”杜三省捻着靴帮上的水草,“凶手怕尸体沉底,特意加了浮囊。又怕靴子脱落,还用绳子系住——生怕我们看不见这只官靴。”
他站起身,目光扫向井口外侧一道不起眼的水槽:“这井封了井口,可没封排水槽!这种老井为防溢水,都会留一道暗槽通往外渠。”
王铁蛋恍然大悟:“您是說,凶手是从排水槽把东西送进来的?”
“不止东西,”杜三省冷笑,“我怀疑连尸体都是昨晚才被塞进来的——三天前井就封了,若是当时抛尸,现在早该沉底了,怎么会一场雨就浮起来?”
他当即吩咐手下:“小翠,带人去看看周边邻里,最近谁家有人不见?王铁蛋,你带一队人沿这排水渠往外搜,看有无拖拽痕迹或遗留物件!”
不过一刻钟功夫,小翠先回来禀报:“大人,问清楚了,是西巷独居的陈老伯,已有三日没见人影。他侄儿陈五说,老人可能是去外县走亲戚了。”
王铁蛋也带回了重要发现:在排水渠通往巷口的泥地里,发现了几道新鲜的车辙印迹、一枚精致的象牙骰子,上头还刻着个“陈”字,另有半片被荆棘扯下的灰色粗布衣角。
杜三省捻起那枚骰子,眼神微动:“小翠,再去趟赌坊,问问这骰子的主人是谁,最近可有什么纠纷。”
小翠疾步而去,不久便返回,低声禀道:“大人,赌坊老板说了,这骰子是陈五的,他常来赌钱,欠了不少债。前几日陈老伯还怒气冲冲到赌坊门口骂街,说陈五偷了他家传的玉佩去当,若是不赎回来,就要送他见官。”
一切线索骤然贯通。
杜三省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人群,最终定格在一个试图后退的瘦高个身上——正是陈五。他穿着灰布衣裳,肘部恰好有一处新撕破的缺口。
“陈五,”杜三省举起物证,声沉如水,“这骰子是你的吧?这衣角与你身上所穿布料一致,破口处也能吻合。你昨夜雨夜推车出门,不是收柴,是去抛尸!你偷我官靴,系于尸身,制造悬案,就是想搅乱视线,让我以为是无头公案,你便可逍遥法外!”
陈五脸色惨白如纸,汗出如浆,仍强辩道:“草、草民冤枉……这骰子或许是他人遗失……这衣角……”
杜三省猛地抓起他试图藏匿的右手,将其指甲亮于众人眼前:“那你指甲缝里嵌着的青苔与黑泥,又与井槽边的青苔污泥一模一样!你还有何话可说?!”
铁证如山,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陈五双腿一软,瘫跪于地,嚎啕痛哭:“我……我没想杀他……那日他又骂我又要告官,推搡间他脚下一滑,后脑磕在门栓上就……我害怕极了……藏尸三日,昨夜大雨才想起这废井……偷大人靴子,是想让案子变得古怪,拖住大人……”
杜三省面色冷峻,摇头叹息:“失手伤人尚有可原,但之后藏尸、偷靴、抛尸、栽赃,步步皆是恶意算计。你不仅害命,还想利用官家,这才是罪上加罪!”
他弯腰拾起那只湿透沾泥的官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百姓,声调转而沉缓:
“水能藏污,亦能显证。人心自作孽,终难逃天理昭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