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那几天,弟弟守信从广州回来,说想去养老院看看大舅,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听了没有马上接话,心里有些犹豫,便和爱人回屋商量。
爱人问“自己大舅,为啥不去?”我说,“不太想去”。爱人说:“切!你这大门不进二门不出的性格...”她手里叠着衣服,顿一会儿说“但该有的心意还是得有,拿个红包吧。守信打算拿多少钱?”
“他一开始说,想给八百或一千,我觉得不太想出那么多。倒不是拿不起,只是我觉得不必那么多。不行就都五百吧,让他替我捎去,我就不去了。”我说
我补充说:“他常年在广州,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回来一趟总想多看看。而且妈活着的时候,最惦记大舅。其实也应该去。”
我们边说,我的思绪慢慢飘到了过去。大舅是家里的长兄,一辈子在农村,日子过得紧巴。母亲在家排行老三,心软又热心,俨然成了家里的“大姐大”,兄弟姐妹的事,她都大包大揽地管。
过了一会儿,爱人又道:“那也行,你们安排吧。听爸说,你大舅他们在养老院呢?”
“可不是嘛,有儿有女,也不一定能养老!”
在我的记忆里,大舅是电工,家里什么大事小情,他总是随叫随到。只是活干得有些粗糙,接的开关常常用着用着就松了。用父亲的话说:“给公家干活干惯了。”我们在乡下、县里盖新房,都少不了大舅的帮衬。他和我另一个远方的二大爷,一个木匠、一个电工,是工地上的主力。
大舅干活有点粗糙,喝酒可不含糊。东北农村请人帮忙盖房子,习惯了要好吃好喝招待着。一到吃饭,菜还没上桌,他自己拿干豆腐卷着大葱蘸酱,就能喝下一杯白酒。用杯子喝还算斯文,早些年他直接用碗,盘腿坐在炕上,伸出一根布满裂痕的食指,勾住碗边就仰头喝下。一边吃还一边品评:“这干豆腐不行,我们二道镇上的最好。”
前几年,他和舅妈都得了血栓,还在农村老家住。去年过节,我也曾带着弟弟,提了米面油过去探望,坐一坐,聊几句家常。院子里破破烂烂,即便中午过去,屋里也没多少暖意。腌酸菜的大缸挪进了卧室,说是怕放在外屋冻坏。我们进屋的时候,他们在吃中饭,桌上摆着几碗吃剩的菜,完全没有过年的丰盛,旁边是半杯酒,旁边放着烟。我说:“都血栓了还喝?”“我只喝一点,就半杯。”他回答。我没再多劝,没话找话地和他聊。
我顺口问:“我大哥和大姐过年没回来啊?”
大舅斩钉截铁地回答:“走了。”
我说:“走这么早啊?”
他说:“谁知道呢?买卖忙呗。”
说话还是语速那么快,跟子弹一样,不过血栓中风的缘故,吐字有点含糊了。我勉强听着,附和着。
他有儿有女,连前妻的孩子算在一起,一共两儿两女,可穷的穷、忙的忙,没人能长期守在身边。本该负责养老的儿子,家中媳妇强势,自己做不了主,大舅老两口也指望不上。最后,只能住进养老院,连过年都在那里过。
他又说起母亲带他们去广州、去香港旅游的经历,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内容我已不太记得,只记得他说那里物价贵,说话间,眼里却满是欢喜与满足。“守信那小子可没少花钱,来回机票都是他买的。”
我临走的时候,嘱咐他们保重身体,少喝酒,下次再来。出了门,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身为晚辈,本该按照母亲的意愿,多多照料。可是他自己的子女也没怎么出力,我们在外地,又能帮多少呢?过年去拜年,说几句客套话,改变不了什么,反倒更添心里的沉重与无力。
今年过年,看望大舅的重任最终还是弟弟守信代劳的。后来,他回来说大舅妈的病更严重,已经不怎么认人了。大舅却依旧没放弃喝酒。
——二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