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县城最好的高中录取通知书那天,那张薄薄的、印着黑色宋体字的纸,在我手里重得像块铁。我揣着它,一路沿着蜿蜒的山路跑回大山里的家,裤脚被草叶划破,脚底磨出了水泡,却半点不觉得疼,只想着快点把这份喜悦,送到爷爷奶奶面前。
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我把通知书高高举到他们眼前。奶奶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筐,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她不认识上面的字,却像捧着稀世珍宝,指尖反复摩挲着光滑的纸张,眼睛里瞬间盛满了笑意,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连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都似乎被这份喜悦熨烫得舒展了不少。
“咱们家秦强,考上高中了!还是县城最好的!”她拉着爷爷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反复确认着我之前说过的话,“这下好了,他以后能走出大山了,再也不用像咱们这样,一辈子困在山里了!”爷爷站在一旁,依旧没什么话,只是不停地搓着粗糙的双手,黝黑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憨厚的笑容,眼神里藏着藏不住的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是我们家族几代人里,第二个考上高中的孩子,也是第二个有机会真正走进县城、看看外面世界的孩子。
晚上,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爷爷奶奶坐在灶台边,压低声音商量了很久,偶尔传来几声轻微的叹息,更多的是笃定的低语。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奶奶就走到我床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强,我和你爷爷商量好了,把家里的牛卖掉,给你凑学费和生活费。”
我猛地愣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那头牛,是家里最重要的劳动力,棕褐色的皮毛,额头上有一块月牙形的白斑,温顺又通人性。它陪着我走过无数个上山放牛的清晨和黄昏,我累了,就靠在它温暖的背上休息;它饿了,就会用脑袋轻轻蹭我的胳膊,提醒我带它去吃鲜嫩的野草。有了它,爷爷奶奶种地、犁地能轻松不少,它早就不是一头牲畜,是我童年里最忠实的伙伴之一。
“奶……”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卖牛”,却被奶奶打断了。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手掌粗糙却温暖,“牛卖了还能再买,可你的读书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比什么都强,到时候咱们买更好的牛。”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眼里的期待,像煤油灯的光,亮得让人不敢辜负。
没过几天,爷爷请来了村里的牛贩子。看着牛被牛贩子用绳子牵着,一步步走出院子,朝着山下走去,它还回头望了我一眼,眼神温顺又茫然,我忍不住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我知道,这头牛,承载着爷爷奶奶一辈子的朴实心愿,也承载着他们对我的全部期望,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牛最终卖了四千八百块钱,这在当时的我们家,是一笔足以让人心安的巨款。奶奶拿着这笔钱,先拿出一部分,仔细地用红布包好,作为我的学费和第一个月的生活费,然后,她拉着我,翻了两座山,去了镇上唯一的手机店。在柜台前,她指着一款白色的智能手机,对店员说:“就要这个,给我孙子买的。”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部智能手机,屏幕亮亮的,能上网,能拍照,还能下载画画的软件。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握在手里,冰凉的机身,沉甸甸的,生怕不小心摔了。奶奶笑着说:“有了这个,你在县城想我们了,就能给我们打电话,还能拍照片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县城的样子。”
爷爷站在手机店门口,看着我手里的新手机,眼睛里满是羡慕,却又不好意思上前,只是远远地望着。他这辈子,用过最贵的手机,是一部两百块钱的旧按键机,机身早就掉漆了,按键也不太灵敏,唯一的优点,就是手电筒功能很亮,晚上上山守庄稼的时候,能照个亮。而我的奶奶,这辈子从来没有用过手机,她连按键机的数字都认不全,更别说操作复杂的智能手机了。直到后来,爷爷去世前夕,我给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竟然是奶奶,她的声音有些笨拙,却很清晰,想来,应该是爷爷在无数个夜晚,一点点教她按号码、接电话的吧。
奶奶把剩下的两千多块钱,都交给了爷爷保管,应付家里的其他开支。那大概是爷爷一生中,摸过的、掌管过的最多的现金。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蓝色的布袋子里,又把布袋子藏在阁楼的粮食堆最深处,每次我从家里回学校的时候,他就会把钱取出来,一遍又一遍地数,生怕数少了一毛钱,让我在学校挨饿。
临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奶奶就起床给我收拾行李。她找来了家里最大的一个帆布行李包,里面装满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换洗衣物、晒干的咸菜、腊肉,还有一些她特意给我炒的花生,都是我爱吃的。爷爷则站在院子里,不停地叮嘱我:“到了县城,要好好读书,别惹事,和同学好好相处,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没钱了就给你爹打电话,不要委屈自己。”他翻来覆去地说,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所有的牵挂,都装进我的耳朵里。
我点点头,把奶奶塞给我的花生揣进兜里,背着沉甸甸的行李包,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走了很远,我忍不住回头望去,爷爷奶奶还站在院子里,朝着我的方向挥手,他们的身影在晨雾和大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瘦小,却又格外坚定。风从山间吹过,带着野草的气息,像是在为我送别,又像是在为我加油。
我知道,我这一走,不仅是去县城读书,更是要带着爷爷奶奶的期望,带着那头牛的牺牲,带着这座大山的馈赠,走出这片困住了我们家几代人的土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而掌心那部温热的新手机,是亲情的牵挂;橘子林里那本旧旧的《截拳道》,是未发芽的力量。它们在不知不觉中,交织在一起,成了我人生道路上,最温暖,也最坚定的支撑,陪着我,一步步走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