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东头那闸门是三省的分水岭，又是三省的交汇处。水分了三股，哗哗地，各领着一段命脉奔流下去。一股水推着湖北人的压面机，咯吱咯吱，日子便被压成了匀细的长丝；一股水冲着河南人的轧花机，嗡嗡隆隆，洁白的云朵就从黑籽里绽出来；再一股水，便悠悠地托着那边陕西人的磨盘，石磨转得沉稳，新麦的魂魄化作了纷纷扬扬的雪。水声、机声，白日里混成一片温厚的背景音，像这片土地均匀的呼吸。
可到了老荆寿日这天，光景就大不同了。那水声机声，仿佛都识趣地退远了，成了极淡的底子。主角是那荆家院子里的声浪。那已不是一种声音，是一片声音的林子，南腔北调，高低粗细，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你刚听见一声脆亮的河南梆子腔似的叫“俺说呀”，立刻便被一阵咿咿呀呀的湖北土话接了去，话音的尾巴还没落稳，那边陝西冷硬干脆的腔调又横插进来，斩钉截铁。话音们碰撞着，缠绕着，谁也不让谁，可听起来又奇异地融洽，像三股水在闸门下刚分开，旋即又汇成了不分彼此的一潭。
老荆便坐在这一片声浪的中心。他瘦长身子，长脸上皱纹如沟，此刻让笑意撑得舒展了些。他不大说话，只眯着眼听，那神情不像在听人言语，倒像在品鉴一出极热闹、极有趣的大戏。女儿、女婿、外孙、外孙女，一簇一簇地围着他。三个河南女婿嗓门大，争着说收成，论时事，手势挥得开扬；三个湖北女婿心思活络，低声商量着合办个小营生，话音又快又密，像竹筒倒豆子；两个陕西本地的，反倒最是沉静，只憨憨地笑，不时给老丈人续上半杯酽茶。
老荆听着，那属于陕西的、湖北的、河南的语音，像三股温热的泉水，汩汩地流进他心里，将他六十三年的光阴，泡得暄软，涨满。
说话间，那声浪的林子，又变作了气味的汪洋。堂屋正中并排放着三张八仙桌，不消说，自是三省风味各据一方。湖北的桌子上，一碗莲藕排骨汤煨得奶白，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那是洪湖水的润；清蒸武昌鱼亮着油光，腴嫩上搁着几丝姜，是长江的灵。
河南的桌子上，海碗里羊肉烩面汤宽面筋，厚重的香气沉甸甸的，是中原大地的实；新炸的鲤鱼焙面，焦酥勾着甜酸，是黄河岸边的朴拙的巧思。陕西的桌子上，则是一大盆汤宽肉烂的羊肉泡，辣子油红得喜气，馍要自己动手掰，掰的是关中平原的麦香与踏实；旁边一小碟油泼辣子，一小碟糖蒜，红的红，白的白，是黄土坡上最直白的滋味。
妇人们在厨房与堂屋间穿梭，脚步都是欢快的。她们原是各省烹调的好手，此刻却全没了界限。一个湖北女儿，顺手就往河南女婿的烩面碗里撒了把自家爱吃的葱花；一个陕西媳妇，尝了口湖北的粉蒸肉，回头便悄悄在自己炖肉的锅里也加了一勺醪糟。孩子们早混作一团，在桌椅间追逐。一个河南口音的小子，忽然蹦出句地道的湖北骂人话，惹得大人们哄堂大笑；那边一个扎陕西羊角辫的女娃，竟用河南小调唱起了儿歌。语言在他们那里，像水一般流通无碍。
菜上齐了，酒斟满了。三省的女婿们一同站起，那祝寿词便有趣了。河南女婿领头，声音洪钟：“祝咱爹，福如那黄河水，长流不息！”湖北女婿接上，话音婉转：“寿比那长江浪，一浪更比一浪高！”陕西女婿最后，言简意赅：“日子美，像咱这羊肉泡，实在，暖和！”话音落了，满堂喝彩。
老荆呵呵地笑着，举起杯，那杯里漾着的，不知是陕西的稠酒，河南的烧春，还是湖北的米酿。他也不细辨，一仰头，全灌了下去。那股热辣又醇厚的暖流，从喉咙直落到心里，化开了，仿佛将他这一生——那在陕西土地上的劳作，那由八个女儿牵系到湖北、河南的姻亲脉络，那在这条特殊街坊里经历的、风雨不侵的平和岁月——全都融化在了一起。
日头渐渐西斜，光变得金红而绵长，斜斜地照进院子，给每个人的脸上、每盘菜肴上、每只酒杯沿上，都镀了一道温柔的边。街东头的水声，不知何时又清晰起来，哗哗，哗哗，不紧不慢，是这条街，也是这方水土，永恒的背景。那三股水，各自推着水轮，转着压面机、轧花机、磨面机，日复一日。而今日老荆的寿宴，仿佛是将那三股水，暂时地，都引到了这方院子里，融成了一杯最醇厚的生活的酒。这酒里，有面的韧，有花的暖，有麦的香。
客渐散了，三省的口音随着人影，溶进街巷的暮色里，渐次低下去，却并未断绝。老荆送罢客，独自站在垂柳下，点了一袋烟。闸门的水声在耳边响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像那闸门下的一块石头，任由三省的水流日日冲刷、浸润，石头的棱角或许圆润了，质地却愈发坚实，且透着一层温润的水光。
月亮上来了，清清白白地照着街东头的闸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