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面部泛着刺痛,凉气擦过末梢,她将发颤的手举至脸边,指尖轻轻触上微硬的痂痕。厅室里寂寞无声,空洞的风在凝固的气息中传递;镜子通透得瘆人,仿佛抹上黯淡的灰色油漆。她的脸锈迹斑斑,古铜色的死皮紧紧贴着沧桑的肌肤。她端详自己,好像在观望着一个陌生人。

她去祛斑了。那是一种激光医疗手段,无形的针击穿脸颊;在她心有余悸的忌惮里,伤疼久而久之变成麻痹。她曾不止一次凝视旧斑,不怀好意地盯着岁月在她脸庞留下的划印。她即将步向衰老和疲惫,浅浅的皱纹磨灭了荡着光的风流往昔。

斑是她心灵一隅中光影交错的部分,互相糅合,却又彼此残缺。时光驰行,青春隐退在不属于她的车窗外。豆蔻年华时,她的面容白皙而完满,高傲的马尾甩出一纸清欢。裙未过膝,书卷还夹在胳膊下。她抿嘴一笑,挽起浓密的秀发,眼波似玉,静心如水。时值风过,满袖氤氲,白衬衫抖落年少时特有的忧郁和迷茫。然而终归是美,不复存在所以珍贵如初。

后来,温文静淑的性格迷乱在时空飞花般的旋流里,每一步都走得歪斜。

她成为女人,组建家庭。在浓情蜜意被时间过滤后,余下的是难间断的冲突和无止境的迁就。她从买房的分歧中瞥见了丈夫男性沙文主义的影子,哪怕只有轻微一丁点,也足以让她产生对未来的怀疑。她却选择隐忍。家庭的疲惫使她浸泡于嘈杂的声浪,裹挟于斑斓的地毯,耳无清,目难明,杂事的填塞也将她内心切割得琐碎不堪。她的头脑一片昏鸣,悬溺在刺目的半空,闪烁的光圈遮挡视线。她模糊地度着年月,摆渡时间缝隙中长长的海岸线。捣鼓家务之时,窗边倒映出她脸貌的投影,其上笼罩了一层厚重的阴云。她猛然一惊,慌忙低头瞧着自己粗糙的手指,抬首却瞥见那张紧锁的愁容。

她明白了她所失去的东西,终于不肯甘心,从此便时常义愤填膺。

她变得聒噪,隐约间也愈发要强了。她用强势伪装自我,片刻不停奔忙于时间的齿轮,风将头发卷得萧疏,炸开凌乱的细绒。香汗淋在尖梢,抑制不住下坠的宿命,压着刘海低垂。翻滚的人潮中,这个卑微的影子跌跌撞撞,双手罩在嘴边以撕裂的声调呐喊,争着去证明。她倔强地昂着头,似乎妄图翘首顶过一切奔腾的破败,而那破败宛若江水,流向旅程的尽头——她心里挥之不去的结郁,在泪水划过的地方聚集成一点一点的斑。

不满的情绪自我摧残,她用折磨和毁灭抗议。

某一天的深夜,她却毫无征兆地醒来。侧过脸,枕头有些湿热。她用手背擦拭面颊,再难入眠。丈夫和儿子都仍安睡,平稳呼吸更令她添了几分复杂的心结。一股冥冥力量托起她的身体,就像托起万物运作的轨迹那般,拨开难以言状的内部逻辑。命运领着她踱步凉台,淡淡的风骤然扑向她的脸。她心中一紧,眼眶再度泛红,从寂寞中遁逃的渴望刹那间无比热切。渺远的夜万籁俱静,她只身处于一片虚空混沌,远方似乎传来缥缈仙音,它说,你的人生,不过如此。

她发疯似的冲向卧室,却还是蹑手蹑脚压低了声响。她带着恐惧凝望着镜中的自己,却发现面貌扭曲地揉在一块儿;此般显眼的还有那些褐色的斑,它们肆意爬满了被蹂躏的皮囊。她的手指死死攥着镜面边缘,仿佛要将它嵌进冰冷的另一头。次日清晨,那面光滑的镜子上却出现了裂痕,将她的脸瓜分两半。

那是碎掉的曾经。

她对儿子说,她要祛斑。

儿子耸耸肩:“你现在这样已经很美。”

她却听出了夹在其间不耐烦的敷衍。

“没有必要。”丈夫说。

此时她那被激光扫射过的脸部已经结痂,接下来要做的只有静候其脱落;黏在脸上的死皮凹凸不平地记录着一路坎坷。这次,她一意孤行。

当等待迎来终途,她的眼眸闪动了一下。陆陆续续,嫩红色的新肉确凿无疑地暴露在空气中。她忍不住拾起剩余痂印的尖角,屏住呼吸,微颦,耐着性子缓缓将其撕开,像在撕碎某种面具。当最后一片痂轻落在她惨白的衣领上,一切静默了。她像只蛾破茧,从裂开的蛹中羽化。污渍尽消,她扭着脖子,用炽热的目光贪婪注视着自己各个角度的模样。

结束了。她不由自主地喃喃。或许,她能抛下一切,梦回从前那个朝阳,微风撩起她的发丝,她以观察者的身份,在毫无顾忌的天宇间享受生命的美好;她清闲,淡漠,脱俗,身为少女。或许,她也能仰望星空,静下心来欣赏一切规律在浩瀚的空间里轮回,斗转星移;激动的泪水会不自禁从热乎乎的眼睑中溢出。一切都会有转机。会的,一定会的……会吗?

轻微的血丝不动声色地渗出。

她的心忽然重重一落。

她感到空虚。

斑确是褪去了。记录着她心绪泄愤的载体被摧毁,她却还是回不去,因为一切已然停滞在昨天。隐隐的遗憾竟汹涌似浪,袭上心头。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而不舍。她不知所措地兀立镜前,眼前闪过一枚幻影,从前的自我冲她微笑。

她愣住了,大脑被一种异样的直觉劈裂。

时间停止在混沌与清晰的边界,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通透;在自己苍黄的脸上,她突然看破了什么。

“活着的纹路不会消失。”晌久,她挤出一句话,若有所思。“既然如此,既然生命的历程不可变更,那么我只好向前去了。命运不会就此停止连载。”

丈夫下班回家了。他笼着阴霾的脸从喧嚣的门外隐入,挑着一双她所熟悉的自负的眉毛。半晌,儿子拖着沉重的步子,“唰”地将书包甩在沙发上,警觉的眼神四处瞟视,随后顺走橱柜里的手机,淡漠地锁紧房门。

她却没有看他们。她碰了碰发烫的脸颊:祛斑也好,保留也罢,其实无需纠结太多,因为这些不再重要。她沉思着,或许表达抗议的路径远不止自我消耗这一条,找回自己的办法也绝非祛斑,而是另寻冲破家庭束缚的方式。至于究竟如何面对纷乱的现实,她也毫无头绪,然而一路向北,不会更糟。

她要行动,趁着苍老还未遍及全身。

那个鬼魅夜晚的神音绝非嘲讽她人生的萎靡,而是告诉她,苦难不过如此。

斑究竟是岁月的污点,还是时光的吻痕,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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