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晚在上海交响乐团欣赏了斯特恩小提琴比赛决赛选手与上海交响乐团带来的音乐会。三位小提琴演奏家、著名指挥家大卫·斯特恩与上交的音乐家们共同带来了一个令人难忘的音乐之夜。
第一首曲目是德国小提琴演奏家费利齐塔斯·席夫纳带来的肖松的《音诗》。这首曲子像是用音符写成的日记,每一页都带着法国人特有的忧郁和克制。她用那把让-巴蒂斯特·维约姆于1863年在巴黎制作的小提琴,拉出了肖松《音诗》里最深情的叹息。席夫纳的琴声有种德奥学派特有的克制与温暖,她不急着把所有的情感都倒出来,而是一层一层地剥开。慢板乐章长音拉得极稳,弓在弦上走得慢而均匀,声音像一根丝线,从舞台上牵到音乐厅的最后一排。琴声如同老友坐在你对面,喝口茶,沉默良久,然后说出一些藏在心底很久的话。返场加演的巴赫,安静得几乎透明,每个音都像露珠从叶尖滑落,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的砸到了观众的心里。
第二位演奏家陈蓓莹来自中国香港,她带来的是卡罗尔·席曼诺夫斯基的《第二小提琴协奏曲》。他被誉为“继肖邦之后波兰最伟大的作曲家”,一生以波兰音乐为己任。因为身处晚期浪漫主义与现代主义的交界处,所以音乐色彩斑斓,和声迷离,常被形容为“用交响乐队画出的印象派油画”。
这首《第二小提琴协奏曲》是他晚期从绚烂的“印象主义”回归到斯拉夫民族根脉的见证,塔特拉山区的民间音乐让他的琴声里充满了高原的粗犷与深情。而陈蓓莹在这首色彩浓烈的作品里,展现了一种东方式的细腻与张力。她的琴声在乐队的斑斓和声中穿行,时而清晰如歌,时而隐没如雾,中段的华彩段落几乎是把琴当成了人声在唱——那些快速的音阶与双音,不是炫技,是叹息,是低语,是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在琴弦上打转。返场曲她选的是泰勒曼的《幻想曲》,轻盈的舞曲节奏,像少女在山坡上转了个圈,风吹起裙摆像远处的云。
第三首是法国小提琴家托马斯·勒福尔带来的圣-桑《第三小提琴协奏曲》。这首作品由他来演绎真的非常合适。这首协奏曲写于1880年,圣-桑四十五岁,正值创作巅峰。勒福尔的演奏有一种法国学派特有的辉煌与华丽,他的音色明亮而通透,高音区像阳光下的水面,闪着碎碎的光。第一乐章的戏剧张力被他拉得恰到好处,第二乐章的抒情像一支船歌,在波浪中轻轻摇荡。第三乐章结束时,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返场《茉莉花》可以说是极品。那首每个中国人都刻在记忆里的旋律,在他的琴弦上醒来。他不是在“演奏”一首民歌,而是在用那把三百年的琴,讲述一个关于夏天的故事。他用双音拉出花瓣层叠的质感,用泛音描摹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的轨迹,用揉弦让每一朵花都有了呼吸。那些快速换把的滑音,像风穿过花丛时叶子与叶子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一段熟悉的旋律,被他拆解、铺开、重新缝合,变成了一首全新的诗。我们听到的不只是“茉莉花”,而是“茉莉花开了”。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很长,像香气在空气中迟迟不肯散去。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今晚最热烈的掌声。因为他让我们闻到了夏天。
今晚还有一个高光时刻,就是三位演奏家同台合作的维瓦尔第的行板。三把琴,三个声部,三种颜色——席夫纳的温暖,陈蓓莹的细腻,勒福尔的华丽——像三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三位在赛场上相遇,此刻却用音乐告诉大家合作的意义。
最后,乐队为大家演奏了理查·施特劳斯的《七层面纱之舞》。没有小提琴家的舞台,乐队成了唯一的主角。弦乐如丝绸般滑落,木管像异域的香料在空气中散开,铜管在关键时刻爆发出灼热的光芒。斯特恩的双手在空中画出弧线,乐队跟着他的呼吸起伏,一层一层地揭开,一步一步地走向癫狂。最后不是渐弱消失,而是一刀斩断——像最后一层纱巾落下,舞台上只剩下喘息。
散场的时候,我在想今晚的音乐,茉莉花,不只是花香。那是勒福尔用琴声画出的夏天,是陈蓓莹在雾里看见的那束光,是席夫纳沉默了很久才说出的那句话,是三个年轻人最后一起唱的那首歌,是乐队独自燃烧的那个瞬间。音乐不是竞技,是相遇。今晚,我们遇见了好音乐,也遇见了三位愿意彼此倾听的年轻人,还有乐队最后带来的精彩,这大概是这个夜晚最好的结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