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月潭:把一湾月色遗落人间

长春的夏天来得迟,走得急,像一位过路的旅人,刚卸下行囊,便要起身赶路。可若去净月潭,时间便慢了。慢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慢得能看见湖水怎样一点一点把天空染蓝。

车子沿净月大街一路向南,城市的喧嚣像退潮的浪花,一层一层远去。当那一片墨绿色的林海撞入眼帘,心便蓦地静了。这里是亚洲最大的人工林海,把一方山水密密地拢在怀里。

净月潭的水是柔的,柔得让人想起江南。可它又不是那种小家碧玉的柔,而带着北方特有的旷达。水面开阔,一眼望不到边,阳光打上去,碎成千万片鳞光。风从远山来,掠过树梢,掠过湖面,最后轻轻拂上面颊——松脂的清苦,水的微凉,一并浸入心底。

木栈道在林中蜿蜒。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那是1935年水库建成后陆续种下的,近九十年的光阴,让它们长得高大而沉静。枝干笔直地刺向天空,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幽绿的穹顶。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过处,那些影子便活了,像水里的鱼,倏忽来去。空气里浮着松针的清甜,深深吸一口气,肺腑都被涤荡干净。栈道在脚下微微作响,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跳过,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转眼消失在密林深处。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清亮亮的,像被露水洗过。

登上观潭台,净月潭便豁然铺展在眼前。湖水静静卧在群山之间,弯弯的,像一湾沉进梦里的月亮。当地人讲起古老的传说——七仙女思凡,在天上望见人间山水,不觉落下泪来。一滴落在台湾,成了日月潭;一滴落在长春,便成了净月潭。两滴眼泪隔着海峡遥遥相望,竟成了一对姊妹。那故事让人心头一软,再看湖水时,便觉得它当真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清澈,温润,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本地人说,冬天的净月潭是另一番天地。湖面结了厚厚的冰,能跑马车。森林披上雪衣,天地间只剩黑白两色。每年一月,瓦萨国际滑雪节在这里启幕,滑雪者从高坡飞驰而下,在雪地上划出优美的弧线。说这话时,他眼里闪着光,仿佛那片冰雪世界已在眼前铺开。

夏天来的人,看不见雪。可满眼的绿,满山的翠,已足够让人心满意足。潭心岛静卧湖心,林木蓊郁,远远望去像一块浸在水中的翡翠。游船悠悠绕岛而行,船尾拖出一道水痕,过一会儿又散尽了,湖水重归光滑如镜。坐在水边石上,什么都不必想,也什么都不必做。看云在天上慢慢地移,看鱼偶尔跃出水面,看远处的情侣骑着双人自行车慢悠悠地经过。时间在这里失重,或者说,它终于回归了本来面目——不是催促的刻度,而是可以被细细咀嚼的、饱满的存在。

待到黄昏,夕阳把整片湖水染成金色。那湾月牙形的湖面,此刻真像一弯满月落到了人间。远处的森林渐次暗下去,沉入一片浓重的墨绿。归鸟从林间起飞,朝着夕阳的方向,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化在漫天的金光里。

归途上,忽然想起这座水库的来处——它本是为城市供水而建,1935年动工,1936年投入使用。近九十年来,它就这么沉默地蓄着一池清波,供养一座城市的烟火人间。而今人们来此,已不为取水,只为寻一处清净。净月潭却也不在意,依旧以一池碧水、一片森林,抚慰每一个倦意沉沉的人——一如当年郑禹先生为它取名时,那“净心”“月明”的深意。

车子驶回市区,霓虹灯次第亮起。可心底那片绿色却久久不散,像偷偷藏了一角净月潭在怀里。下次若来,大约是冬天罢。总该去看看,那一湾月亮,是怎样在冰雪里安然沉睡的。

毕竟,有些地方,去一次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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