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湛蓝的天,洁白的云,没有一丝风。
一群半大不小的半拉倔子蜂拥而上,把车斗里的大包小包搬进家里。
院子里是用木头和彩条布搭成的大棚,摆了八张圆桌。南墙根有一块围起来的空间,是厨房和库房。支客站在窗户底下,高嗓门指挥着来客们。
“他大爷,你坐第二排第三桌啊,前排给男方亲戚留下。”
“他三哥,你是小辈,一会给满满酒吧。”
这是农村标准的宴席,婚丧嫁娶都这样办。菜品一般是八大碗八大盘,最硬的菜就是开花皮与皮丝。
润河畔齐家庄的水墨色还未褪尽,青石板路上已泛起细碎的金光。五月二十的晨雾刚散,齐家老宅的院子里便支起了竹编的喜棚,檐角垂落的红绸在风里轻晃,沾了露水的花儿一串儿串成门帘,甜香裹着灶间蒸馍的热气,在空气里漫成一团。
这是齐强入赘齐家的大喜日子。他穿着月白色暗纹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齐家祖传的“并蒂莲”,是昨夜马奶戴着老花镜,坐在藤椅上一针一线缝的。“咱们齐家的女婿,得穿自家绣的衣裳才踏实。”马奶捏着银顶针的手微微发颤,针脚却稳得像山涧的溪石。
迎亲的队伍是齐家特意安排的,四个青壮年抬着红漆木箱,两个小姑娘举着“囍”字灯笼,最前头是媒人驴舅,手里攥着一串铜钱串儿——“这是图个‘前程似锦’”。
齐家的姐妹们哪肯轻易放新郎进门?她们早得了小姨们的“密令”,搬来长条凳堵在堂屋门口,为首的大表妹捧着茶盘,笑眼弯弯:“姐夫要进咱们齐家门,得先过三关!”
第一关是“对家训”。《齐家宗祠》的影壁上刻着“天下为家”四个大字,大姐春梅翻出老黄历,念一句,“明心省己,亲亲如意,和合筑巢,天下为家;”齐强跟着念一遍:“明心省己,亲亲如意,和合筑巢,天下为家。”
第二关是“认亲茶”,大姐春梅端出盖碗茶,齐强分别给齐家的长辈敬茶,他额角冒了细汗,却还是脆生生喊对了每一个称呼,惹得满院笑声。
第三关最是热闹——“找鞋”。新娘雪梅的绣鞋被藏在堂屋的八仙桌下。齐强被蒙上眼睛,小四冬梅躲在廊下捏着嗓子喊:“姐夫要是找不着,今晚就得睡柴房咯!”他蹲在地上摸索半天,突然触到一片柔软的缎面——是雪梅偷偷把鞋贴在自己脚边,等他摸到时,掌心里多了颗温热的桂花糖。
“过关喽!”大姐春梅把铜钱串儿抛向空中,铜钱叮铃落地,溅起一串脆响。齐家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雪梅穿着红嫁衣站在阶前,盖头下只露出一点胭脂色的唇,像朵刚开的山茶。
婶子,时辰快到了,准备开始吧。你们三位来大堂就坐。”支客风风火火地进了屋。
拜堂,无非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没什么好说的。值得一提的是,高强是倒插门,所以他们的婚礼多了一个流程,就是入赘。
在祠堂屋的供桌上,摆着祖先的灵位,新郎新娘双双下跪叩头,齐家马奶跪在一旁,告知祖先,从今天起,齐强就是咱们家族的人了,他们生的孩子,无论男孩女孩,都要姓齐。
《齐家宗祠》飘着沉水香。红烛在青铜烛台上淌成泪,祖先牌位前的供桌上,摆着整只红焖蹄髈、十碗白米饭、三双新筷子——这是给“新成员”的“接风宴”。
齐强跪在蒲团上,面前铺着一张洒金红笺,上面是他昨夜一笔一画写的“改姓契”:“齐强(原姓高),自今日起承齐氏宗亲,奉双亲为父母,与雪梅共守家门……”
齐强站起来的时候,脸膛黑红黑红的,不知是热的还是害羞。
媒人驴舅用镇纸压了压红笺:“改姓不是断根,是给咱们齐家添丁,齐家多了一个儿子高家多了一个女儿。”
齐雪梅站在齐强身侧,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她的盖头不知何时已被挑开,眼尾点着梅花妆,像一滴没落的泪:“俺娘说,姓氏是绳子,把两家人捆成一股绳。”
正厅的八仙桌擦得锃亮,桌布是新浆洗的蓝印花布,摆着青瓷茶具。
齐强和雪梅端着茶盘,给马奶敬茶。
马奶接过茶,手都在抖,茶盏碰在托盘上发出轻响:“我家雪梅,打小就倔,往后你要多担待。”齐强忙点头:“妈,我疼她还来不及。”
最后是雪梅,她捧着茶盏,偏要齐强先喝:“你是新郎官,得先尝我的茶。”茶是温的,带着点蜜枣的甜——是她昨夜偷偷煮的。齐强喝了,笑着说:“甜,比往年的桂花糖还甜。”
老六舒梅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举着一把红枣:“姐姐姐姐,吃枣!”雪梅接过来,塞给齐强一颗:“‘早生贵子’,咱们得记着。
新房设在东厢房,窗纸上贴着剪好的“麒麟送子”,床帐是雪梅亲手绣的“百子图”,红绸子在风里飘,像团跳动的火。
按规矩,得找两个童男童女“压床”。齐家选了隔壁家的小柱子和小囡囡,俩孩子啃着喜糖,赖在床上不肯下来。小囡囡指着帐子上的娃娃喊:“姐姐,这娃娃怎么和你长得像?”
马奶端着一碗长寿面进来,面条上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趁热吃,图个‘圆满’,马奶说:“明个在高家也举行一场同样的婚礼,这边的婚礼是招女婿,那边的婚礼是娶媳妇,这样也等于我把自己闺女嫁出去了,已后我们一家就快快乐乐的,都是平等自由的。
夕阳把晒谷场染成橘红色,八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齐家养了一年的大肥猪杀了,灶上煨着马奶腌的酸辣椒炒腊肉,还有一大盆糖芋苗——说这是她小时候最爱的甜汤。
酒过三巡,驴舅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儿个咱们不闹新郎新娘,就说句实在话——齐家多了个儿子,高家多个女儿,这亲结得值!”
齐强端着酒碗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我高强今日起姓齐,往后齐家的地,我犁;齐家的房,我修;齐家的娃,我和雪梅一起带。”
雪梅靠在他肩头,眼睛亮晶晶的:“我——雪梅,从前总说自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今个俺改了——她说,我是齐家的人,齐强的妹,要守着齐家的根。”
晚风掀起喜棚的红绸,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响。不知谁家的小孩举着烟花跑过,火星子窜上天空,映得满院都是笑。
入赘不是谁依附谁,是两棵树并在一起,根须缠进同一片泥土,枝叶向着同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