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椒谈图的诞生


(三十五)《椒坛图》的诞生

记忆里,我们搬过很多次家,从城市里的楼宇到乡间小院。从东北吉林到滇西大理,一路辗转,许多旧物都在时空的隧道里变成了尘埃。而唯有一幅用麻袋片手工绣制的壁挂《椒坛图》,始终被我们带在身边,挂在屋里最显眼的地方。它早已不是一件普通的装饰,而是岁月的见证、生活的感悟,情感的寄托,更是为人处世的真实写照。每次与它对视,都会掀起心中泛泛涟漪,和那些难忘鲜活的往事,便如回放的视频,浮现在眼前。

(椒坛图=交谈图。麻袋片演变成珍贵的艺术品。成为历史的见证者。)

这往事还要从一九八九年的夏天说起。那时孩子刚上小学,他在劳动局工作。一天傍晚,他下班回家,怀里竟抱着一条崭新的麻袋片,一脸神秘又得意的表情。我见到这情景觉得好奇又好笑,问他:“你抱条麻袋片回来干什么?他故意逗我:“装大米啊。”“净糊弄人,现在谁家还能用这玩意装大米?少扯没用的”我凝视着他的神色,看他那副顽皮执拗又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越发疑惑。我再三追问,他鬼鬼叽叽的笑着告诉我:“我要做一个艺术壁挂。”这话简直像晴天里的闷雷,震得脑袋嗡嗡的,当场愣住了。我傻傻地看着他,仿佛他从天而降,惊讶之中,又半信半疑。

在我眼里,他一天忙忙叨叨,就是一个不得闲。他能说会道,白白呼呼,朋友都戏称他“王大白乎”,可他说的每句话,都有根有绊。他手脚勤快、能吃苦、敢担当,粗活重活样样拿得起,再难的事到他手里,都能变得轻松自如。可做壁挂、绣针线的活,一个粗手笨脚的大老爷们,怎能拿得起针,做的起活那,这和我初识对他的印象,实在太不相同了。

我至今记得,孩子三岁那年,我们住在长春路的火炕楼。冬天屋里全靠火炕灶台取暖,可灶坑总倒烟,不仅呛人,还随时有煤烟中毒的危险。邻居提醒说,应该是烟囱堵了,得上楼顶疏通疏通。

那是五层火炕楼,没有室内楼梯能直通楼顶,想上去只能徒手攀爬楼外梯。现在墙面上只有几排等距的铁撅,而且靠近地面和顶层的铁撅早就被人锯断,防止外人随意上下。在没有任何安全保护的情况下攀爬五层楼,无异于一场拿命冒险的游戏。

可为了让我和孩子不再受烟熏之苦,他二话不说,把尖镐往腰上一系,毅然开始攀爬。楼下邻居都来围观,人人为他捏着一把汗。他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犟劲,一节一节往上攀。
快到楼顶时,铁撅突然没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稍一停顿,随即一手抓住栓在楼顶上的铁丝,一手撑住女儿墙,猛地发力,翻身一跃,稳稳站上了楼顶。
楼下瞬间一片叫好声。看着他长大的阿姨婶婶们,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几乎都无法站稳。那一刻,我深深明白,这个男人,胆大心细,是真的在用命护着这个家。
可我万万想不到,这双能抡大镐、能劈柴担水的粗糙大手,竟然还能拿起细细的绣花针。
当他要亲手绣一幅壁挂时,我心里满是怀疑,甚至觉得有些说大话,不切合实际。我们成家都七、八年了,他下厨、修自行车、制作衣服挂,样样都干得有模有样,可做针线活,我连见都没见过他碰一下,就连做被褥他也没动过手。见我满脸疑惑,他笑着要把麻袋往我头上蒙。“瞧不起谁呀!你别以为我这双手只会拿钢笔、端酒杯、抡大镐,今天我就让你开开眼。”
说完,他从兜子里掏出一张《中国社会保障报》,在第四版上有一幅小小的插画,名叫《观天下》。画面上有两个坛子,左下角点缀着辣椒。铅印的图稿,我看了半天,也没明白其中的意思。
而他却认真严肃地给我白呼起来:“我给它改个名字,叫《椒坛图》因为画面是由辣椒和坛子构成的。人是群居动物,一辈子都离不开沟通和交流,交谈,交心能了解人的三观,能拉近人的心距,化解矛盾,也能增进理解,成就情谊。这两个坛子,就如世间生存的两种人:一个口小肚大,好比心胸宽广,能容大事的人;一个肚小口大,好比心胸狭隘,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夸夸其谈之人。人各有志,性格不同,有宽容就有计较,有内敛就有张扬,真善美与假恶丑相伴相生,一生之中没有绝对的好与坏。而交谈,就是最好的催化剂,是沟通的桥梁,是感情的纽带,相互理解、彼此包容才是合和之美。”
听完这番话,我才脑洞大开,对这图像的寓意,恍然大悟,心里多了些赞誉。原来他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把对人生、对人情世故的理解,全都藏进了这幅小小的壁挂里。也难怪有人说他粗中有细,这“王大白乎”,真是“白乎”到了点子上。
我当即甘当助手,翻箱倒柜找出各色毛线,任由他挑选。一场充满期待的创作,正式拉开序幕。
他先把麻袋放到洗衣机里进行清洗,去掉麻袋片上的浮灰和绒毛,凉干、熨平,按110×55厘米的尺寸裁剪整齐。上端预留挂轴,向下抽十公分纬线;底边多抽二十公分,做成自然垂落的流苏。四周用灰色线细心码边,边缘用类似十字绣的针法锁牢,比例匀称,线条利落,黄金分割的美感自然而然呈现出来。
那些天,他像个绣娘。下班不再出去应酬,一进门就聚精会神的扑在他的壁挂创作上。盛夏酷暑,他赤膊上阵,汗流浃背,却乐在其中,眼里闪着专注又快乐的目光。
他先用八种颜色的毛线,在壁挂右上角竖行绣上汉语拼音“JIAOTANTU”。三行九个字母九种色彩,沉稳又别致,既点明主题,又增添艺术气息。
(褪色的的《椒坛图》)

最难的是绣那两只坛子。那时十字绣还未流行,没有图案可参照,全凭手感和眼力放大比例。这是构图表现的主体,尺寸大了显得臃肿,小了又小气,只有分寸恰到好处,才耐看、不俗气。他选用银灰与鸡血红两种毛线,表现一静一动、一冷一暖,让两只坛子遥相呼应,形成对比,又好似两个人物的变形头像,沉稳又生动。
(坛子寓意着人和人的品行)


坛子下方,用草绿、墨绿、蛋黄、橘黄、大红、紫红六种颜色,绣出六只形态各异的辣椒,用以增加画面生气。他说,这六只辣椒的不同颜色,象征生活里的酸甜苦辣,人生百味。
(辣椒象征着生活的滋味)


日复一日,一针一线,十几天下班后的光景,全都倾注在这幅麻袋壁挂上。当最后一针锁定壁挂,一幅普通、平淡、拙朴却饱含心意的《椒坛图》正式诞生。麻袋的粗粝、毛线的精雅,色彩的鲜艳、构图的巧拙、交谈的含义就隐喻其中,把这些简洁的要素融为一体,赋予了生命里的情感,看似简单,却表达着精神世界里的内涵。
多年来,这幅《椒坛图》跟着我们从工作岗位上的忙碌到赋闲生活的恬淡,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它始终静静悬挂在我们最熟悉的地方,沉静却有力地诉说着过往。看着制作《椒坛图》的麻袋片,想起这是吉林市麻棉纺织厂生产的产品,那时,企业为适应市场需要正在转产,如今它已经消失在市场的大潮里,而《椒坛图》使用的这块麻袋片,却成了吉林市纺织工业辉煌的永久纪念。《椒坛图》另一个记忆是壁挂下方那些穗被编成了一条条小辫子,那是大侄女愣愣幼小的时候编就得,如今她已经在北航研究生毕业,结婚生子,生活在京城。

(见物思人,儿时的好奇和乐趣,留下了难忘印记。愣愣也许也不会记忆在大爷的作品上做的手脚,大爷一直珍藏着,这就是生命的痕迹。)

这就是一副麻袋片演变成《椒坛图》的时光记忆,人书共老,相伴美好。
这幅诞生于1989年夏天的《椒坛图》,不仅是一件初学的手工,也是件工艺品,它寓意着生活的态度,人生的哲理。而“椒坛”二字正与“交谈”谐音,正是打开人心的钥匙,是收获情谊与快乐的桥梁。

如今它珍藏在瑞德园的耕读山房里,它见过我们的奔波与安稳,见证过我们的苦并快乐着,更藏着一段热气腾腾、永不褪色的青春时光。每当目光落在这幅朴素的壁挂上,我便会想起那个夏天,那个赤膊绣花的男人,那份对生活的热爱,那份对人情的珍视。

《椒坛图》虽然与我们相伴走过37年的旧时光,如今面对它,依然耳目一新,它要表达的正是我们要努力的。它早已融入我们的生活,成为岁月里最温暖、最珍贵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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