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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带小儿子去上钢琴课。小儿子的钢琴老师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她的漂亮，并不是那种妩媚动人，也不是娇小可爱，而是一种大气、随意，让人站在她身边，感受到的是身心的开阔，总会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尤其是在她弹琴的时候，两只修长白皙的纤手在琴键间行云流水般游走，那份自信，那份闲庭信步般的悠然自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醉在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的一串串音符里。她坐在小儿子身边，指点他练习一首新曲子，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时而在琴谱上刷刷刷地写下要点。
我看着她写下的中英文笔迹，豪爽潇洒，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常说的一句话：“你要好好练字，因为字如其人。”
小时候并不理解这句话。每每被逼着描红模子、写大字的时候，真是发自内心地厌烦。暑假里，一天一天看着别的小朋友在楼下吵吵闹闹地玩耍，而我却要在屋里安安静静地完成书法作业，心里那个急呀，就别提了。
我的父母都是学文的，对我的中文教育尤为重视。当然，在数理化方面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我小时候，每年寒暑假背诗、写大字几乎是“标配作业”。我妈妈的字写得非常好，这大概要归功于她的父亲。我姥爷是个怀才不遇的文人，一肚子诗书文章，却只混了个卫生局文员的职位。但几代书香世家的熏陶，还是让妈妈家里的人个个写得一笔好字。
不了解妈妈的人，第一次见到她，往往会被她瘦弱的外表所迷惑，以为她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女子。但真正了解她之后，就会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外表羸弱、内心刚强的女汉子。如同她雷厉风行的性格一样，妈妈的字也刚劲有力、气度恢宏，不仅结构劲健豪迈，而且每个字写下去，都能印透好几张纸。小时候看着妈妈一篇一篇给学生写评语，我总替她累得慌，心想：这么大的手劲儿，难怪打起我的屁股来也那么生疼。
爸爸的字则正好相反，拘谨而隽秀，整整齐齐、规规矩矩，正如他温和内敛、一介书生的性格。严于律己，温和待人，是父亲一辈子的处世之道。年轻的时候，我并不明白字写得好有多重要；可走过人生数十载，见人无数，也见字无数，我才慢慢体会到“字如其人”这四个字的分量。
“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刘熙载语） 书法的目的，在于“畅寄幽情”。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其实正是对人的精神、气质的一种抽象呈现。看一个人写的字，往往能看出他的精神、胸襟、气度与修养。
常言道：“书为心画，字如其人。”有独立性、创造精神的人，其字往往风格独具；依赖性强、唯唯诺诺的人，其字往往依门傍户、缺乏个性；性情豪爽英迈之人，其字多半气度恢宏；情感缠绵悱恻之人，其字往往柔媚有余、劲健不足；志行高洁者，其字清气飘洒；格调低下者，其字俗气横流；心境恬淡者，其字多半气静端庄、淡泊旷达；而追名逐利者，其字往往张牙舞爪、哗众取宠。
一个人提笔落字，写在纸上的，仿佛就是对自身内涵的一次无声总结。
还记得十年前在一家美国公司工作时，认识了一位来自山东的女孩子。她比我大一岁，长得漂亮，性格活泼大方，在公司里人见人爱。工作上顺风顺水的她，在感情生活里却并不顺利。男朋友谈了几个，却总也找不到合适的。
有一次她跟我抱怨：“你说我怎么这么不顺呢？要模样有模样，要学历有学历，人也聪明能干，还写得一手好字，怎么就找不到 Mr. Right？”
这句话让我印象极深。倒不是因为她的自夸，而是她把“写得一手好字”也作为自己的优点说出来，让当时的我觉得她有点矫情。但现在回想起来，这其实真的是一个很重要的优点。
试想一下，如果一个妩媚多姿、温柔可人的美女站在你面前，手里却拿着一张她写得像蜘蛛爬一样的字贴在脸侧，那将是多么倒胃口的画面。至少，会让人觉得这个“花瓶”并没有多少内涵。
人光鲜，字猥琐的美女，我也见过。大学毕业后，我在北京一家公司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公司里年轻人居多，都是和我一样二十三四岁的姑娘小伙子。市场部里还有一个女孩子也姓李，人长得娇小灵秀，一双丹凤眼闪来闪去，总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她比我早到公司两年，业务上比我熟得多。
打广告、办展会、定印刷品、写产品说明书……我这个新人天天跟在她后面打杂。我们经理常半开玩笑地挤兑她：“李×，你说你一个挺漂亮的小姑娘，这字怎么写得这么难看呢？”
话是不好听，却并非冤枉。她的字歪歪扭扭，每个字都像随时要摔倒一样，又缩成一小团，怎么也舒展不开，仿佛每个字里都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让人费半天劲也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字如其人。这个外表光鲜的女孩子，后来被公司开掉了，因为她私下吃回扣，在登广告、定印刷品时赚取差价。心术不正的人，大概也很难写出光明磊落的字吧。
一个人字写得如何，确实很重要，就像一个人的面相。字写得端正大气的人，多半为人也耿直豪爽；字写得丑陋无品的人，性情中多少也会有些扭曲。
只是如今，大家都用电脑写字，一篇一篇文章在屏幕里反复修改，打印出来都是统一的字体，干净整齐，很少再有机会看到一个人真正写下来的字。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现代人真的可以隐藏灵魂，戴着假面，行走于江湖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