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盐通元一带,过年过节总少不了一碗油豆腐嵌肉。老古话里的“年八样”、“硬八碗”,它稳稳占着一个位子。年末祭祖要摆,正月待客要上,是正经主菜。
也有人倒着叫,“肉嵌油豆腐”。怎么叫都行,没人计较。细细想来,到底是油豆腐里嵌了肉,还是肉嵌进了油豆腐?就像农村的人情,你来我往,日子久了,早分不清了。
要做这个菜,先得有油豆腐。油豆腐怎么做?清人汪日桢在《湖雅》里写得很清楚:“豆浆点以石膏或盐卤成腐;点后布包成整块曰干豆腐;……;干腐切成小方块油炖,外起衣而中空,曰油豆腐。”
我小时候,常跑到镇上的豆腐店去看。这里的豆腐店叫水作店,后面的工场里,老师傅把压得瓷实的豆腐切成小方块,整板整板地滑进油锅。菜籽油烧到八九分热,油锅上方腾起蒙蒙的热气,白生生的豆腐块一下去,便滋滋地响,慢慢转成浅黄,渐渐鼓胀起来,胖嘟嘟的,终于浮在油面上,挨挨挤挤。刚捞起来的油豆腐,豆香混着油香,黄亮亮,方棱棱的,皮薄薄的,手指一按,软软地陷下去,松开又弹回来。
腊月里,油豆腐最好卖。早些年,城里人凭票,乡下人提着篮子,篮底垫着自家收的黄豆,在豆腐店门口排长队。一边等,一边说闲话,张家的收成,李家的亲事,空气里哈出白气。如今便当了,菜场上随时能买到,整齐地码在筐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是那份攥着豆子、在西北风里的等候。
真要说过年,还得听那“哒哒哒”的剁肉声。这声音从各家各户的厨房里传出来,此起彼伏,不急不慢。声音一起,油豆腐嵌肉就不远了。
肉馅是这道菜的灵魂。得用刀细细地剁,绞肉机绞出来的不成,没那个筋道。肉要用夹心肉,带点儿肥,纯瘦的柴。有的人家会掺些荠菜,或是剁碎的荸荠、榨菜,添些清爽。其实,只要黄酒一淋,葱花一撒,那股子熟悉的、混着酒气和辛香的味道就窜出来了。
嵌油豆腐是个细致活。有人用筷子尖,小心地挑开油豆腐一角,轻轻撑开个口子,再用筷子把肉馅一点一点送进去,生怕弄破了皮。我父亲却另有一套,他用拇指在油豆腐侧边摁出个小窝,用筷子挟起一团肉馅,手腕一转就塞了进去,又快又准。油豆腐鼓起来了,皮还是完好的。
从前烧这个菜,得生煤球炉。蓝荧荧的火苗子偎着锅底,锅里最好是烧白斩鸡留下的清汤,透明,浮着星星点点的黄油。嵌好的油豆腐一个个滑下去,加几段葱白,两三片姜,淋一圈沈荡黄酒。
盖上锅盖,不一会儿,就听见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热气从锅盖缝里丝丝地往外冒,带出越来越浓的香气。那是豆制品被逼出的醇厚,是肉馅里化开的油脂,是葱、姜、酒在汤里交融成的暖意。它们一股脑儿地从厨房飘出去,路过的人吸吸鼻子,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煮上半个时辰,揭开盖,油豆腐吸饱了汤汁,圆滚滚、沉甸甸的,在乳白的汤里微微晃悠。夹起一个,吹一吹,咬开一个小口,滚烫鲜美的汁水“滋”地冒出来,烫得舌尖一麻,接着便是满口的鲜。外皮柔韧,里头绵软的空隙浸透了肉汤,肉馅紧实弹牙,豆香、肉香、汤香一层层在嘴里化开。
小时候,有这么一个油豆腐,就能吃下一大碗米饭,最后连碗底的汤都要用饭粒擦得干干净净。
祭祖的供桌摆上,这道菜便庄重起来。我听过老辈人念叨,油豆腐中空,能容物;肉馅充实,是子孙。一嵌一填,一代一代,便是这样传下来的。
祭过了祖宗,这碗油豆腐嵌肉便撤下来,成了年夜饭和正月待客的台柱子。和那条不能动的“看鱼”、那碗不能碰的“看肉”不同,油豆腐嵌肉是可以吃的。当家主妇心里有数,总会多做出十几个当“添头”。
于是从年初一到正月半,这碗菜就在餐桌上迎来送往,少了便添两个,汤浅了就兑些高汤,竟能一直保持着体面。
年夜饭的规矩,小孩子都晓得。眼睛再馋,也不能朝那条整鱼、那碗红烧肉伸筷子。能放心吃的,除了蛋饺,就是这油豆腐嵌肉了。可就算是这样,出门走亲戚前,父母还要拉着叮嘱:“要有吃相,要会‘做客气’。”
“做客气”是旧时的礼数。你不能自己伸手去夹主菜,得等主人家的长辈夹了,放到你碗里,你要推让,用筷子挡回去,或者夹回碗里。这么来回两三次,才算礼数周全,才能“勉强”吃下。
我小时候就怕这个,眼睛盯着那油豆腐,嘴里说着“不要,不要”,心里急得像猫抓。
如今这风俗淡了,只在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里,还能见到那双犹豫的筷子,和那句“吃呀,吃呀”的殷切。
小孩子是不管这些的。油豆腐到了碗里,三口两口就下了肚,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早已乌溜溜地转到那盛蛋饺的碗上去了,等着下一轮的“客气”。大人看见了,也只是笑笑,眼里全是宽容:“小囡头,总是馋痨的。”
去年回乡,见妹妹用现成的火锅油豆腐,肉馅也是买现成的,高压锅里一压,十分钟就得一大碗。快是快了,样子也齐整,可咬开来,总觉得那油豆腐少了些蓬松的孔隙,肉馅也过于紧实,没了手工细细剁出的那股活泛劲儿。母亲吃了一个,慢悠悠地说:“总归不是那个味了。”不知说的是菜,还是别的。
窗外的北风吹过弄堂,豆腐店油锅里那些沉沉浮浮的小方块,还在眼前晃着。恍惚间,那‘哒哒哒’的剁肉声,又从很远的年月里,清晰地,一下,一下,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