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池鱼思故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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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鱼在凡尘历了趟情劫,她嫁给小世子做了妾,后来触怒正房,被锁在西阁里郁郁而终,临死之际,身边连一个嘘寒问暖的亲人都没有。再睁眼时,魂魄便已然飘到了九重天上。丰沛的灵力灌入识海,原来她是这九重天的一位仙子,当初天界太子下凡历劫,她随众仙家一道去赶热闹,却无缘无故地被人挤了一脚,一个立足不稳扎入凡间,也跟着历了一次劫。正思索着,殿门被推开,前一秒还悠闲踱步的小仙童下一秒便扑到了池鱼怀里,激动的涕泗磅礴,不知是哭是笑“上仙您终于回来了,阿竹好想你啊!”阿竹,是在池鱼的老巢里长大的一只散仙,几百年前她开垦了不少艽野荒地,寻思种些花草树木当做消遣,结果一株青竹修炼成仙,便伴了池鱼四个百年。池鱼任由他将眼泪鼻涕蹭在衣服上,转身在果盘里挑了一颗小果塞在阿竹的嘴里,葱白的指头点在阿竹的眉间,嗔怪道:“聒噪,你仙姑没死呢。”阿竹嘿嘿一笑,眨巴眼睛,似是想起了什么,捻诀召出红皮白底的请帖递给池鱼,道:“听说太子历劫回来,天帝正为他大摆宴席,四海八荒的神仙都发了请帖。”正说着,他把脸凑过来,满心期待,“上仙,咱们去不去?”池鱼觉得没意思,无奈小仙童噙着泪水,看着着实在心疼,便咬牙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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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鱼是个游手好闲的神仙,正儿八经修行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与仙家们谈经论道,游山玩水的次数便是数不胜数,因此在仙界仙缘顶好,结识了不少仙友。她适才抬脚入了璇霄丹阙,已经有一群仙友朝她道贺,称赞她此番历劫成功,修为大增,必然会得到天帝青睐云云,她笑着一一回礼。阿竹拉着她的衣袖往前走,正巧撞到了一位仙君,道贺的仙友太多,她惯性作揖,颔首道,“不敢当,不敢当。”那人却低笑一声,声音慵懒又熟悉,“别来无恙啊,小鱼儿。”这语调,这声音……池鱼大吃一惊,一霎时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打量着那张与凡间世子有八分相似的脸,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里?”那仙人生得高贵优雅,一身流光溢彩的长袍,乌黑的头发被发簪随意盘起,眉宇间点着一瓣桃花,面上带着几分慵懒随性,“恰好那日太子殿下历劫,我与你一同被挤了下去。”池鱼微微蹙眉觑他一眼,就是这个凡间的夫君,把她锁了十年,临到死还不愿意放过她,果真是不折不扣的人渣。她心中厌烦,也没必要佯装温暾有礼,干脆拽着一脸茫然的阿竹,转身就走。后面的人巧笑揶揄道:“仙子的位置在东侧,为何要往西侧走?”她回首,皮笑肉不笑,“这叫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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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寻了个犄角旮旯落座,阿竹在一旁为她斟酒,几杯烈酒下肚,她又神游去了凡间的日子。那年她还没有嫁给故渊,一条鞭子耍的得心应手,轮谁也看不出这是丞相府嫡出的大小姐。她把鞭子系在腰间,走哪带哪,从不离身,这鞭子抽过强盗,抽过歹徒,也抽过光天化日里偎红倚翠的世子殿下。那俏生生的少年郎捂着左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左右战战惶惶跪成一片,唯有她轻挑地觑他一眼,嘲笑道:“调戏妇女,抽你一鞭子算轻得了。”从此那小世子像吃错药似的性情大变,没事就往丞相府跑,整日亦步亦趋地跟在池鱼身后。世人皆是唏嘘不已,这是一鞭子抽出了感情。后来丞相府没落,她全族上下被皇帝流放蛮荒,大抵是为了羞辱她,皇帝把她赐给世子做了妾室。世子倒不嫌弃她,依旧如当年那般缠在她的身边,恨不得时时刻刻在一起,索性把整个书房都搬了过去,他在朝堂肩负数职,往往要点灯熬油到半夜,池鱼研完墨困得不行,把头埋在他怀里,抱怨道,“我那么辛苦,世子爷记得报恩。”“请你吃藕粉桂花糕怎么样?”故渊停下笔,看向她,怀里的人已然睡去。池鱼第二日醒来,窗柩外天色微亮,世子穿着朝服推开房门,外面稀疏飘进来一点雪花,他脱了狐裘,从怀里拿出热腾腾的桂花糕给她,“爷昨晚许你的,快趁热吃。”后来听身边的婢子说,帝都卖正宗桂花糕的只有一家,却是开在十里之外的城郊,世子爷为了买桂花糕,天不亮便骑马前去,落了一身雪花。池鱼嫁给故渊的第三年,顶撞了他的正妻,那嚣张跋扈的女人扯出她的鞭子落入湖里,被故渊救上来时嘴角噙着得意的笑。有婢子上前掀开女人的外衫,肩膀那里莫名其妙的多了道触目惊心的鞭痕,婢子抱着奄奄一息的女人嚎啕大哭,“世子您要给我家娘娘做主啊!”后来他命人烧了那把鞭子,把她锁在偏远的西阁整整十年。她度日如年,一心求死,终于要熬不过这个月末了,他却不肯轻易放过她,找来了宫里最好的太医,给她灌了不知道多少药汤,她最是怕苦,临死了还要遭受折磨。到了最后,她居然连简单的吞咽也办不到了,药水顺着脖颈洇湿了床榻,太医看见她七死八活的样子,终于于心不忍,颤颤巍巍地扑倒在地,“世子殿下,臣医术不佳,池氏已经无力回天了。”她最后吁了口气,一眼也没有留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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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阿竹嚷嚷着脑袋疼,池鱼想起席上整整一壶的仙蜜酿皆被他喝了精光,把小童拉到面前,果然看他脸蛋上异样的赤红,一个头两个大。天界的酒性子烈,纵使神仙喝醉了也是要难受上好几日,池鱼思量一番,决定去司命星君那里讨要些解酒的方子。池鱼进入殿门,便看见万丈观星台之上,司命手持一卷竹简,负手立在天堑银河中。池鱼与他有几千年的交情,因此开门见山地道了前因后果,司命莞尔一笑,捻诀变出一个通体雪白的仙丹递给池鱼,“解酒的灵丹妙药,不够再找我。”池鱼作揖道谢,将仙丹在指尖把玩着,便听见司命的声音:“仙子不是去凡间渡劫了,怎回来的如此之快?”想她前世离世时还未满三十,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她不过是离开了三旬而已。池鱼摇手叹气,跟司命倾诉道:“奸人所害,我死得太早。”“奸人?”司命铺开手里的竹简,找到一行字,道:“是叫故渊?”池鱼上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还在凡间,锣鼓喧天,红幔摇曳,小世子将她从花轿上抱下来,兜着慵懒的调子,“池鱼思故渊,你叫池鱼,爷叫故渊,正好凑一对。”她顺势勾住他的脖颈,白眼翻上天,“从我认识世子爷起,这句话您都说烂了。”他窘迫一笑,故作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什么,眉眼都舒展开来,道:“既然不想叫池鱼,如此,爷便唤你一声小鱼儿。”司命把竹简翻的哗啦作响,没注意她的走神,他看到一处,面容上止不住的感慨,转过头对她唏嘘道:“你死后,这个故渊,为你守陵三年,最后吞金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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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鱼这几天心绪不宁,闭关几日便打道回府了,她前脚刚踏进领地,便远远看见阿竹在门口等她。“仙子快看,这是故渊仙君送来的礼物。”阿竹欢天喜地的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只流光溢彩的长鞭,池鱼拿起来掂量一番,也不由得赞叹其绝非凡品。“小鱼儿。”她这才抬眸看向那人。他此时正翘着二郎腿,慵懒的倚靠在汉白玉制的椅子上,好看的无可挑剔,“欠你的,现在给你补个好的。”经他一说,那困扰池鱼好些日子的问题又死灰复燃,她不由得脱口问道:“你自断双手,守陵三年,吞金自裁也是欠我的?是后来良心发现,觉得愧对于我?”“亏欠你是真,不过良心发现有些勉强。”面若桃花的仙君撂下手中的茶盏,他难得没了往日里吊儿郎当的神色,一双清冽的凤眸低垂着,欲言又止。池鱼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真相来,当即侧过身子,朝故渊近了些,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没成想仙君折扇一合,趁她没防备敲打在她头上,她吃痛,正要发怒,却见正他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自己,凤眸里添了几分怆然。他苦笑:“真笨啊,怎么就什么都忘了呢?”故渊走了,池鱼晚上又梦见她了刚刚嫁入世子府的日子。那时故渊还没有娶妻,日子也算清闲,他经常嬉皮笑脸的同她打趣嬉闹,池鱼懒得搭理他,他便死皮赖脸的把人锁在怀里,眼睛亮的像星子,“小鱼儿,爷想跟你学鞭子。”池鱼对这种怪癖嗤之以鼻,不愿意答应他,他便着了魔似的锲而不舍,得了闲就在池鱼的床边念叨这事,池鱼被他惹烦了,无奈起身教了他两招,他跟着学,抽到自己也不喊疼,却一味地问她:“想起来吗?想起来吗?”想起来什么?池鱼当他犯病,敷衍着颔首,他却眉开眼笑,把人抱起来亲,开心得要死。梦醒了,她倏地起身,似是晓得了什么,连鞋子也没穿,便忙不迭的往库房走,推开大门,故渊赠她的长鞭便静静的躺在此处,周遭镀着一层鎏金。她把手伸过去,那层鎏金便顺着指尖汇聚到掌心,温暖的,熟悉的,通通流窜在五脏六腑里,试图唤醒她尘封的记忆。“喂,你喜欢耍鞭子吗?”池鱼置身于一处桃源仙境,水光潋滟,风景如画,池畔的小姑娘取下腰间的长鞭耍了一通,末了,兴致勃勃地看向身侧,身侧的小公子眉间点着一瓣桃花,慵懒随性的风范让池鱼离着老远也能认出这是故渊。“不喜欢。”故渊一口回绝。小姑娘也没计较,兀自带着鞭子去一边玩了,过了须臾,小姑娘又折回来,问到:“喂,你喜欢耍鞭子吗?”故渊暴跳如雷,把颤巍巍的小姑娘拎起来,咬牙切齿道:“说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来来回回问了几十遍,到底想干什么?”小姑娘没见过世面,被故渊拎到面前吼了几句,吓得花容失色,撇嘴憋了一阵子,眼泪便夺眶而出,泣不成声,“府里人都说我笨,没人陪我玩啊!”故渊最见不得姑娘哭,当即把人放下,赔上一张还算和蔼可亲的笑脸,“喜欢,我喜欢耍鞭子行了吧。”说罢,便拿了小姑娘的鞭子,随意耍了两招,没想到鞭子在他手里却不听使唤,回回抽在他的身上,疼得他直吸气。他转过身来,正要发作,却看见小姑娘站在姚黄粉黛中,落樱缤纷,她眉眼弯弯,岁月静好,美不胜收。小公子慌忙收了鞭子,脸颊两侧浮上红晕。视线转换,池鱼这次来到了丞相府,侍从婢子们忙进忙出,躺在榻上的小姑娘脸颊赤热,嘴唇苍白干裂,大夫在塌前摇头叹息,“高烧多日,就算醒来,也患了失忆症,以前种种,甚至是以后种种,只要病症发作,不止记忆错乱,有些事情都会记不住了。”“喂,你还记得我吗?”池鱼回首,发现自己来到了车水马龙的闹市,故渊捂着半边脸,左右美姬跪成一片,他冲上前来,欣喜若狂地扶住她的肩膀,“我是故渊啊!”池鱼不认识他,从他的桎梏里挣脱出来,把鞭子甩得噼啪响,威胁道:“调戏妇女,抽你一鞭子算轻得了!”突然间天旋地转,她跪在庄严肃穆的紫禁城中以头抢地,咬破手指撰写血书,为丞相府上下三百多条性命申冤,她跪了整整三日,额发间尽是鲜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看了她的血书,却只是嗤笑一声,道:“句句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果然是妙手生花。”“来人。”帝王面色阴郁,“告诉她,手和性命她今日只能带走一样。”故渊不顾阻拦冲进刑场时,刽子手的大刀已经磨得锃亮,跪在地上的小姑娘显得毫无惧色。他发了疯似的踹开行刑的人,双目赤红,将池鱼搂入怀里,狼狈不堪,“池鱼,我不准你死。”禁锢住她所有的挣扎,故渊抬眸望向那龙辇上端坐的男人,“陛下不就是要手吗,臣这便给陛下。”手起刀落,他血淋淋的指头落在刑台上,鲜血淋漓,在小世子的白衣上绽出无数红梅,他却舒展眉头,风轻云淡地对她道,“小鱼儿,爷一点都不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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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走马观花般走过,她看见故渊为了接回她被流放蛮荒的族人,被迫娶王家的小姐做了正妻。那位小姐靠着母族撑腰,养就了一番精于算计的性子,人还未过门,便使计跌入湖里嫁祸池鱼。那时池鱼被收走了鞭子,关进了偏僻的西阁里,她等了不知道多久,一双大手把她抱进怀里,故渊来了。他说:“小鱼儿,陛下的眼线已经被安插到了世子府,你忤逆圣意,从一开始他要的就是你的性命,如今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池鱼蹭蹭他的下巴:“我都知道。”可那些被锁着西阁的日子,她的失忆症越来越严重,严重到她已经记不得故渊对她说过的话,记忆错乱后,她对故渊只有深深的恨意。即便第二天还是会忘记,故渊依旧坚持不懈地把他们的过往讲述给她,整整十年,无数的日夜,故渊守在她的身边,她却都忘了。“小鱼儿。”池鱼从识海中醒来,天界日月浮云如旧,故渊的俊脸近在咫尺,他此刻穿着赤金色的婚服,整个人熠熠生辉。见到故渊的那一刻,恍然间如隔万代春秋,池鱼的泪花瞬间涌现出来,她扑进他的怀里,以为是梦境。“我等你好久了。”池鱼把头埋在他的心房处,明知故问:“故渊上神等我作甚?”他广袖一挥,聘礼花轿浩浩荡荡排满了山头,“小鱼儿,爷来娶你了。”阿竹一进门,便看见一对璧人幸福的拥吻在一起,奈何九重天光景美不胜收,也不及此刻半分。他们的前世不得善终,可是今生今世,一切又重新来过,必然长相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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