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这天夜里，阿尔法梦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沿着高楼行走，每经过一处，马路两侧的灯便开始闪烁——可那是白天，城市却如黑夜般五光十色。太阳替换成了月亮，过路的行人停下脚步盯着他。汽车的发动机的轰鸣与平日里的噪声全都悄然消失。

他向前走，脚下的路由泥土变为石板，由水泥变为柏油，最后他踩在一片草原上。“天哪...”

阿尔法从未见过眼前这番景象。再没有工业产物，人类生活的迹象仿佛被抹除干净，碧蓝天空缀着小巧可爱的云，望不到头的草原铺在连绵的山丘上，原始的森林散发出野性的气味，令他魂牵梦萦，这是一片人类尚未踏足污染的土地。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处景色都还要美，美到令他无法呼吸。

他不禁双膝跪地，在自然面前收起了他作为一个人类的尊严。阿尔法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找到这片净土。

可惜命运使然。他止步于35岁。

2，

阿尔法再次从这个五平的小房间里醒来。他拉开百叶窗，仔细数着楼下路过的车的数量。

“又是五辆。”

什么五辆？

“两辆白车，一辆三轮车，两辆电动车。”

怎么了？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撇了一眼闹钟，“每天早上都是8点半起，就算想睡懒觉也不行。闹铃始终摆在相同的位置，楼下经过的车总是五辆。连我的早餐也如此，鸡蛋，麦片加牛奶，天呐，我竟然从来没吃厌过。”

阿尔法，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不不，你不懂。我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安排好了一般，准确一点来说，更像是被强行设置了...”

阿尔法看见了那丛蜘蛛网，在风中摇摆不定，隐隐透着彩色的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额，是吗。”阿尔法含糊应付道。

出门下楼后左拐将近15分钟后到达地铁站，30分钟直达的公司大楼下。

坐在工位上，阿尔法长吁一口气。其实更令阿尔法困惑的是贝塔——他脑内的一道声音，时不时会跟他对话。只是她说出的话听起来非常奇怪，既像是命令也像是带有某种目的性般，其中阿尔法绝对不能提及的那个神秘的梦，这也是贝塔禁止他回想的事情。贝塔对那个梦似乎带有极大的敌意。

3，

讨厌的人，讨厌的工作，讨厌的生活，以及讨厌的自己。

阿尔法到现在都没搞懂自己为什么要选择这份工作。原以为仕途会一帆风顺，在毕业后选择了一份稍微看得过去的工作，结果却不尽人意。

阿尔法现在后悔了。收入确实不算低，不过跟他现在的处境相比...过去的成绩没有教他怎么处事，这让他在初入社会时像个毛躁的新兵蛋子。没完没了的事情，永远笨手笨脚的自己，看不到希望的未来。他幻想有一个能接纳他的世界，充满美好与希望，就像那个梦一般。

现实是他孤独的坐在五平的房间里，一个人无所事事地拨弄着衬衣上快要磨掉的第三颗纽扣——他连自理都做不到。阿尔法站起来环视一圈窄小的房间，犹豫着又坐了下去。他不知道该作何行动。

天花板一角挂着蜘蛛网，阿尔法看不见上面爬行的蜘蛛，但能感受到其纤细的腿带来的震动。它在网上四处奔走，尾部吐出彩色的蛛丝，编织成一幅美丽的景象。阿尔法看清楚了。毫无修饰的天空与草地，依傍着葱绿的山丘，那是阿尔法梦中的景象。一定有什么在召唤他。

忽然一阵风从窗口吹出，那网蛛丝飘出窗外，似乎要往下坠落。

“等等！”

阿尔法套上西装冲向楼下。蛛网向前飘去，阿尔法在后面穷追不舍，他迫切地想知道是谁在引导自己。他在街上狂奔，撞开人群，引得人群侧目而视，拼命躲闪。此刻，他眼里只有那网蛛丝，第一次有了如此明确的目标，这让他精神振奋。大厦和人群不断向后退去，他把城市和糟心的一切都抛之脑后。

最终，他来到了城市尽头。真正意义上的尽头——没路了。所有的路都在一扇门前停止延伸，蛛网也消失不见。他仔细搜索着每一处角落，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可他失败了。阿尔法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与愤怒。

他来回踱步着，将西装恶狠狠地摔在地上，大力践踏着，仿佛生活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傻傻地给予他虚无的希望，又残忍剥夺了他相信的权利。阿尔法抱着脑袋呆坐在地上，他缓缓抬头，那扇门在他的仰视下变得高耸入云，令人畏惧。可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推开他。”这让他更加好奇门后的秘密。

正当他伸手想一探究竟时，贝塔出现了。

我演算了无数次你的路径，结果你还是来到这儿了。

4，

为什么你这么固执呢？

“什么？”

那个地方是不存在的，不要骗自己了，这样难道不累吗。

“我从来没骗过自己！这只不过是一种幻想，我将希望与美好寄托在那个地方，有什么错吗？”

不，有一件事你一直都在骗自己。

“我不过就是太累了，想逃离一下生活，哪怕一下也好。我错在哪？”阿尔法声嘶力竭地怒吼，“让开！门后一定就是那里！”

贝塔轻声笑了。

哎，还是要看吗，这已经是第二十次了。如果你真的想打开它，那么我就让你看看门后到底有什么。

强劲的风在打开一瞬间全部灌入阿尔法的身体，他愣住了。

人群从门后涌出，像幽灵般穿过了阿尔法的身体。里面是又一个世界，一个平行世界。高楼林立，汽车在马路上驰骋，人类在土地上肆虐生长。等到人群散去，一个人正静静地站在阿尔法的对立面。那个人正是阿尔法。他同样披头散发，西装胡乱地丢在地上，眼神里充斥着失望。

吱呀一声，门被带上。

看到了吗？你向往的地方不在门后。那里面只囚禁着一个同样失败的灵魂。醒来吧，你还困在梦里——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我还是不懂...”

你该醒了。

阿尔法突然发现那个声音正凝聚成实体，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正站在那。

“发现我了吗？还是说你仍然不肯承认我的存在？”

“你是贝塔？”

“我一直都是，只不过你不愿意面对我而已。”贝塔的黑色长发被门缝中钻出的风吹乱，她将鬓发别在耳边，“你认为我不够了解你的痛楚，而那个唯一让你向往的远方也不被我认可，所以你选择放弃看见我的肉体，用心声来掩盖我存在的事实。阿尔法，我很清楚你，在此之前，其实我们已经见过十九次面了，你就是我的产物。”

“你究竟是谁？”阿尔法快要发疯。

贝塔快步向前，给了阿尔法一巴掌。“如果你连这个都忘记了，那我可是很失望的。我可以原谅你选择无视我，但绝对不能接受你遗忘我的身份。”贝塔冷冷望着阿尔法，“我们曾是夫妻——在你还活着的那段时光里。只可惜你永远地活在35岁里了。”

5，

阿尔法头痛欲裂，眼前的这个人刚刚给了他一巴掌，而她是贝塔，是他曾经的妻子。

“说回头来。阿尔法，那个梦也许存在，但一定不会在这个世界里，因为是我亲手构建了这个虚拟世界，并且特意设置了现在这些场景，我只是想从精神层面上解救你，只不过你太过于顽固了。”

“所以说，这个世界是假的...连我也是？这些都是你设置好的？连我要说的话你都知晓？”阿尔法的声音有些颤抖。

贝塔点点头，“我只是想在虚拟世界里改变你的结局，毕竟...我从来没放弃过你。”

阿尔法转身就走。他的世界观被彻底撕碎，现在他不想再去寻找什么梦，他只想回到那个五平的小房间，睡上一觉然后忘掉一切，重新来过。但无论往哪个方向走，他都只能回到原点，无法走出去。“假的...都是假的。”

一只手捧住阿尔法的脸，他们四目相交。

“逃避是最没用的做法！看着我。”她的力气大的吓人，“没有什么诗和远方！假如你不改变自己，你到哪儿都是令你痛苦不堪的地狱！”她再次打开了那扇门，里面的人眼神空洞如秋风中摇摆的一根稻草般，他在庞大的城市脚下像只可悲的蝼蚁。“那也是你！看看你自己，就算找到了那种地方又如何呢？没有改变现状的勇气与行动，你永远都只是困在一角的囚徒！阿尔法，我只是想帮你！”

在思索过后，阿尔法的心反而变得宁静。

“所以，我该怎么做？”

“你自己决定。”

阿尔法拾起了那件沾满灰尘的西服，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你还是要去找那个地方吗？”贝塔无奈地摇摇头，小声说：“二十号实验失败，申请...”

“不。我不会再去找了。”阿尔法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明白了。那个地方...在这里。我已经找到了。”他指向胸口，“一想到生活还有吃不完的苦，我就感到沮丧，真的是好累呢。可是呢，我好像已经有了可以追寻的目标，现在，我只想好好活着。就算我是假的...也无所谓了。”

贝塔也笑了，她的身影消失在一阵风中。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