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匠
文/三峡七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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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天。
老孙早上走出家门时,刚好开始下雨。老孙没带伞,也懒得再上楼回去拿伞,就光着头去店里。好在理发店不远,老孙东躲西躲十来分钟就到了。
老孙的理发店有一个很大的名字:“平头大王”。最初来找老孙理发的,都以为老孙剪平头很厉害,结果发现老孙的长处并不在于剪平头,而在于他不爱说话。
老孙这个行当现在叫“托尼”,以前叫理发师,更早的时候,就叫剃头匠,属于下九流。现在城里上了点岁数的人,还是习惯叫老孙他们“剃头匠”。“理发师”这个字眼没啥质感,“托尼”就更莫名其妙,所以人们还是称“剃头匠老孙”。
老孙的“平头大王”招牌,也就仅仅是个招牌而已。因为老孙并不长于剪平头,平头以外的其他发型也只能算是凑合。可是老孙有一个其他“托尼”缺乏的强项:不说话。全世界的“托尼”都已善于侃大山而闻名,因为理个发收人家几十上百元,不说一大堆废话似乎很对不起客人。可是老孙不爱说话,不对,他压根就不说话。你说啥他听着,按你的意思办,但他不吭声,埋头干活。所以老孙是一个很独特的“托尼”,他不说话,反而让一众顾客高兴,耳根清净。
所以老孙手艺很普通,却有不少忠实顾客,原因就在这儿。
一般情况下,有客人来剪头发,老孙也不说话,拿起推剪就开干,也不问客人要啥发型。来找老孙的大都是回头客,几百号人,老孙能记住每个人惯常的发型,所以他不问。这几百号人陆续有去世的,或者不再住这个城市的,但新的面孔迅速填补了空缺,所以老孙每个月的客人总量总是有好几百人,这几百人养着老孙,老孙也用沉默不言的精心服务来巩固自己的粉丝经济。
老孙的收费永远都是10元,旁边的理发店涨价了,老孙不涨。老孙觉得10元钱剪个头发,刚刚好。几百熟客每月贡献给他几千元,足够他的小日子开销。因此他不涨价,就10元。
别看老孙是个闷葫芦,他的两个儿子可了得。大儿子考上川大,毕业后考入重庆一家大型国企,娶的媳妇也是重庆主城的大家闺秀,从此老孙的后代就彻底脱离了农耕社会,融入现代大都市生活。老孙的小儿子更厉害,考入某国防科技大学,造飞机的。通知书下来后,老孙主动给每一个熟客讲了这件喜事,熟客们一边真诚地祝贺老孙,一边心里直嘀咕:原来这厮能说话啊。
去年某天,老孙突然觉得肚子很不舒服,拖了两天也没见减轻,在老婆的督促下,老孙去找医生检查。结果出来后,老孙就不高兴了。
老孙患了很严重的胃病。
得吃药。
还得忌嘴。
酸的,辣的,冷的,甜的……算了,不一一列举,一句话,从此以后,老孙就得管住嘴巴,为从前的胡吃海喝还债。
是药三分毒。老孙吃了一个月的药,吃了一个月的清汤寡水,人就迅速瘦了。老孙一瘦下去,精神也垮了。精神一垮掉,老孙的手艺就出现问题了。
老孙的手艺一出现问题,熟客们就渐渐不来了。
有一个熟客,在老孙这里剪头发剪了差不多二十年,有一天又来剪头发,结果老孙把人家弄得像个犯人头,还参差不齐。这厮也没说啥,从此以后不来了。
当老孙自己也发现手艺出了问题时,已经晚了,多数熟客都移情他家了。
最惨的时候,一天下来一个顾客也没有。
老孙已经61岁,他这年纪,没有顾客正好可以关门退休。可是老孙不能退休,他的小儿子刚刚上大学,而且看架势小儿子还有出国求学的愿望,得花很多钱。大儿子和小儿子的成长全靠老孙一把剃头剪刀,现在这把剪刀不利索了,小儿子每个月两千多元的生活费以及每年的学费咋搞呢?
老孙无计可施了。
他不仅要供养小儿子上大学,还要支付不菲的理发店租金,以及七七八八的生活费用,以及……这下又多了一笔药费的开支。也就是说,老孙每个月不收入四五千元,他就得赔老本。可是几十年来老孙都在供养儿子上学,大儿子毕业了又供养小儿子,他可没有多少老本来赔。
更要命的是,老孙是从农村进城的,没有养老保险。他自己买了一份商业保险,还不够他和老婆的生活开销。原本指望靠这手艺再干个十年八年,现在熟客迅速减少,老孙一下子就慌了。可是慌也没用,你不可能厚着脸皮去喊熟客们回来啊,何况根本不知道人家姓啥名谁,家住哪里,怎么去喊?喊回来又能怎样呢?手艺人是靠手艺立足的,手艺出了问题,根基动摇,立足就难了。
雨一直下,下得老孙心灰意懒。他坐在昏暗的店里,无聊地看了一会儿抗日神剧,然后盯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水发呆。
中午,老孙吃了一小碗白粥,然后打了个盹。醒来后发现店里还是他独自一人,并没有想象中的客人到来。他想给小儿子打个电话,可是想到这会儿正在上课,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然后他想给别的什么人打个电话,可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他突然发现,自己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他有一种被关在门外的强烈孤独感。
下午5点多,雨终于小了,可是还在下。老孙看看这情况,不大会有客人来了,他就收拾好行头,打算提前关门回家去。老婆去了重庆,给大儿子看孩子,家里就老孙一人。老孙下班回家后还得对付一大堆家务活。
拉下卷闸门时,老孙突然长长叹了口气。整整一天,一个客人也没有,老孙丧失了全部的信心。
他沿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缓缓行走,任凭雨水飘落到头上和身上。
他又想给小儿子打个电话,可是最终没打。
他不知道跟儿子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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