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榆钱蒸菜里的母亲
文/李安民(陕西韩城)
清明雨细,榆钱新绿。上坟归来,我总要绕到吴村古寨的老宅看看。北门城墙内那棵老榆树又挂满了青翠的“钱串子”,嫩生生的榆钱在风里簌簌摇着,像一串串悬在枝头的碧玉铃铛。恍惚间,母亲的身影又浮现在树下——挎竹篮,踮着脚,鬓角沾着雨丝……
榆钱青时
1975年春,我从煤矿下夜班回来,推着永久牌自行车爬上北城坡。远远望见母亲站在榆树下,雨雾朦胧中,她正伸手够一枝低垂的榆钱。竹篮里已铺了层嫩绿,每片榆钱都裹着晶亮的水珠。“回来得正好,”她转头笑时,雨滴正顺着她的发梢滑落,“晌午蒸榆钱菜吃。”
记忆里的春天总是从榆钱开始。儿时母亲总扛着绑镰刀的长竹竿,踮脚钩下高处的枝条。我蹲在树下捡拾,趁她不注意便偷塞一把进嘴。榆钱的清甜里带着青涩,像未长成的童年。
离枝榆钱
1976年我参军北上,榆钱蒸菜的滋味成了梦里的乡愁。八年后裁军返乡,古寨已人去城空。那棵老榆树不知何时被伐,只剩小学门外一株歪脖子榆树,伶仃地结着零星的榆钱。母亲挎着旧竹篮站在树下,白发比榆钱还扎眼。“你来吧,”她仰头望着高处的枝条,“我够不着了。”
灶火噼啪,蒸汽氤氲。母亲佝偻着背拌玉米面的身影,与记忆中重叠。只是当年围着灶台打转的两个弟弟,早已各自成家。当蒸笼腾起带着泥土气的清香时,我忽然发现她拌面的手背上布满了褐斑,像秋后榆树上干枯的皱皮。
“尝尝。”她掀开笼盖,热气模糊了沧桑的面容。那团榆钱蒸菜在碗里泛着油光,入口仍是旧时滋味——清甜里藏着微苦。从前我总嫌那苦味败兴,如今却嚼出了深意:恰是这点苦,让甜更真。
榆钱落尽
2016年母亲长眠黄土后,清明时节的榆钱愈发像遗落的铜钱。我仍会去摘些蒸食,却再复刻不出当年的味道。原来最珍贵的调料,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是灶台边“慢些烫”的叮咛,是蒸汽后时隐时现的笑脸。
今春细雨又湿了老寨,歪脖子榆树还在风中摇着稀疏的“钱串子”。我忽然明白,母亲留给我的何止是一道菜?她把整个春天都藏进了榆钱里——那些关于坚韧、关于等待的滋味,早已随着蒸腾的热气,渗进血脉深处。
离寨时,几片榆钱飘落肩头。我轻轻捻起一片含在口中,恍若咬住了四十年前的春光。母亲的身影在榆钱的清香中若隐若现,那熟悉的呼唤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唤我回家,唤我回到那个有榆钱蒸菜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