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很小，有记忆开始，我就开始看书，因为书籍匮乏，凡是有字的都看。有两本书后来看是对我影响很深的：《中国儿童文学作品选》和《外国儿童文学作品选》。这两本书某种程度上塑造了我的一些人格底色。
昨天刚好在微博上看到马亲王列的马小烦2022年度书单，里面有一本《三个铜板豆腐》，他说孩子到了四年级有必要看些现实主义题材的作品，补上苦难这一课。刚好《中国儿童文学作品选》里就有收录这一篇，我看这两本书的时间也差不多是小学三四年级。这两本书里面的故事年代大多是五、六、七十年代，显而易见的充满苦难性。现在回想，亲王所说的苦难这一课是给当时幼小的我狠狠的领教到了。
《三个铜板豆腐》，讲的是年幼的“我”每次去外婆家，省吃俭用的外婆总要给我三个铜板买豆腐——那个年代的美食，多年后“我”长大了，外婆有些糊涂了，却还在每次见到“我”时拿出三个铜板给我买豆腐，却再也买不到了。《星星的孩子》，讲的是特殊年代，知青姐姐下放到乡村少年星星的家，恶霸村干部对姐姐逼奸不成恼羞成怒用重活折磨姐姐，勇敢的少年不断保护帮助姐姐，而姐姐也鼓励启发少年找到自己的天赋走向更大的世界。《xx》（忘了名字不想去查，下同），讲的是船夫父子间因为母亲的死有深深地误解和隔阂，直到有次儿子见义勇为被淹死，父亲后悔万分，父子间留下的深深遗憾再也不能解开。《万卡》，就是熟悉的那篇小学课文，小万卡被卖给鞋匠当学徒受尽折磨，深夜给爷爷写信祈求爷爷带他走的故事。《xxx》，穷人家的几个小兄弟想到镇上看一次很难得的马戏表演，他们在深夜风雪中赶路，为了获得免票机会帮马戏团干活、搭帐篷，从天黑到天亮，期间兄弟之间一直在开玩笑互相逗趣，可最后当他们疲累交加，从沉睡中醒来时马戏已经结束了，有一种黑色幽默的味道。《小音乐迷杨科》，俄国一个底层工人的小孩杨科，身体孱弱但对音乐有强烈的热爱，受尽贵族和同阶级人的冷眼和嘲弄，有次被诬赖偷了主人家的东西，在寒病中死去，死前还想着心心念念的小提琴。
以上这些故事的共同点是，都充满强烈的苦难感和强烈的情感冲击。客观环境是那样残酷，而人的情感是那么的真挚。残酷如此残酷，于是美好更显美好。正是这些故事养成了我情感的敏感性和复杂度，塑造了我人格中底层的真和善的那部分，而且是那种带有年代感的、带点土味的真和善。也赋予了我对苦难体察共情的能力，让我有了和没心没肺的小孩不一样的人生体验，虽然这一点很难讲是好事还是坏事。
公平的说，这两本书里除了苦难也有很多趣味。有个故事很悬疑：速冻车间中发现一个冻晕的小孩，结果发现他是十多年前的人，当年小孩的弟弟现在都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小孩虽然在零下120度中待了十年，但身体还是软的，车间工程师锲而不舍通过对冻豆腐和冻鱼虾的实验找到了解救小孩的办法，最终成功将小孩解救。于是很小的我就知道，冻豆腐的小孔是因为冰晶将蛋白质挤压，我也一直相信人速冻之后是可以救活的，后来看来可能被骗了。
还有个故事讲的是藏区的马群与狼群在寒冬中为了生存争斗的故事，智慧与勇气激烈的交锋、细节的真实让人欲罢不能，是大人也适合读的作品。这里没有正派与反派，都是在自然中希望生存下去的生灵罢了，可以说让幼小的我感受那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莽苍气息，虽然当时我还没听过这句话。
还有个故事讲的是一群南沙群岛的小孩误入海洋研究基地，有个科学家叔叔带他们看到很多新奇的海洋科技和稀奇的海洋生物。于是我就知道了，鲨鱼的脑袋里可以植入芯片和摄像头，有些海底世界的纪录片就是鲨鱼拍的，还可以用来军事侦察，而清道夫植入芯片可以用来追踪定位。
还有一个故事：总鳍鱼哥哥与矛尾鱼妹妹在海水减退时，一个坚持不懈爬到岸上成了人类的祖先，一个懈怠放弃后代在海洋馆里供人参观。于是我知道了人是鱼变的，不努力就会变鱼（并没有）。这些有趣的大小故事都或多或少都参与塑造了一点我的世界观。
出于当时的认知水平，小时候的我是更喜欢中国那本的，因为觉得行文方式与文化背景我更熟悉一些，而外国那本总是读起来有些违和感，比如杨科明明是外国小孩，却为什么姓“杨”，国王的女仆为什么可以对国王直呼“你”。和我多年后对语言的欣赏品味一脉相承：还是觉得中文最美。当然还是因为我英语不好。
这两本书是那年假期在姥姥家发现的，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多年下来中国那本已经残缺不全，后来想买两本纪念收藏但在网上已经搜不到了，很幸运在合适的年纪遇到了合适的书。
有时候我想，将来我要带我的孩子看什么书呢？别的不知道，但一定会有文学。文学是塑造人格底色的部分。一切科学到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文学。很多行为和选择你以为是出于理智的选择，其实底层是情感。虽说文学也带来痛苦，但归根结底文学带来的是复杂。而变得复杂，总归是人完善成长的终极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