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者

凌晨三点的城市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霓虹灯熄了大半,只剩路灯还亮着,把空无一人的街道照得发白。风从楼宇之间穿过,带着初冬的寒意,把行道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卷起来,又轻轻放下去。


陈屿坐在十七楼公寓的窗台上,一条腿垂在外面,另一条腿蜷着,手臂搭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罐已经不再冰镇的啤酒。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银行发来的第七条催款短信。他没有点开看。再往上翻,是三天前公司人事部发来的裁员通知,措辞客气而冰冷——“感谢您三年来的付出,因业务调整……”他没有读完就关掉了。更早一点的聊天记录里,女友林潇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躺在那里:“陈屿,我累了。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们怎么走下去?”


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那段时间他每天醒来都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连呼吸都要用尽全力。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七岁,眼袋比眼睛还大,脸色灰败,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他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就这样一点点地失去了所有东西。工作,爱情,存款,最后是房东发来的腾退通知。今天是腾退的最后期限。他租不起任何房子了。


陈屿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把罐子捏扁,丢进身后漆黑的房间里。铝罐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陷入沉默。


他低头看了一眼十七楼的高度。下面的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路灯的光晕映在柏油路面上,有一种虚假的温暖。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都显得很小,很安静,很不真实。


“跳下去就结束了。”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像潮水一样,一天一天地涨上来,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胸口,最后没过他的头顶。起初他还挣扎,还告诉自己“会好起来的”“咬咬牙就过去了”。但后来他发现,这些话像泡沫一样轻,一戳就破。房租不会因为他告诉自己“会好起来”就不用交了,公司不会因为他“咬咬牙”就叫他回去上班,林潇也不会因为他难受就回来。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给他讲过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个人太苦了,决定去死。他走到河边,把鞋子脱了放在岸上,正要往下跳的时候,看见河对岸有一个人也在脱鞋子。他喊了一声,对方也喊了一声。两个人隔着河聊起来,发现彼此的遭遇几乎一模一样。聊着聊着天就亮了,两个人谁也没跳。


“后来呢?”小时候的陈屿问。


“后来他们都活到了八十多岁,儿孙满堂。”奶奶说。


陈屿当时觉得这个故事很好。但现在他坐在十七楼的窗台上想——那只是故事。现实是,河对岸没有人,岸上也没有人。你一个人站在河边,河水那么黑那么冷,你连跳下去的勇气都快没了。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天一亮,房东就会来收房。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出决定。


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那是去年夏天他和林潇在海边拍的。照片里的他晒得很黑,笑得很傻,林潇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被海风吹得飞起来,像一面旗帜。他那时候还在那家互联网公司上班,虽然加班多,但工资还过得去。林潇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两个人加起来月入两万多,在这个城市里不算高,但也能偶尔去海边。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开始往下滑。


也许是公司开始裁员的传闻传了半年以后。也许是父亲突然脑溢血住院以后。也许是网贷平台那个电话打来以后——“陈先生您好,您在我司有一笔借款已经逾期十二天……”


他借了多少钱?三万?五万?他已经算不清了。最开始只是五千块,想给父亲买点营养品。后来还不上,又从另一个平台借了八千来填。再后来债务像雪球一样滚起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每个月要还的利息已经超过了他的工资。他不敢跟林潇说,也不敢跟任何人说。他每天装作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睡觉,实际上整夜整夜地失眠,在手机上反复计算那些永远算不平的数字。


失业是最后一根稻草。


压倒他的不是失业本身,而是失业之后他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需要他。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七八次,年轻的面试官们客气地告诉他“我们会综合考虑”“有结果了通知您”,然后石沉大海。他在招聘软件上反复刷新着同样的岗位,看着“已读”两个字后面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是一个没有努力过的人。他从小县城考到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这座城市,兢兢业业地工作,按时交税,从不闯红灯,在同事眼里是个老实人。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生活总会给他一个差不多的回报。


但生活没有。


生活把他像一颗螺丝钉一样拧进一台巨大的机器里,用了他三年,等他磨损了、老化了,就把他拧出来扔掉。他甚至不知道那台机器叫什么名字。


陈屿把腿从窗外收回来,在窗台上坐直了身体。十七楼的风很大,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想,如果真的要跳,应该果断一点,站起来,脚一蹬,就下去了。不会很痛,也许只有几秒钟的失重感,然后一切就彻底结束了。债务不用还了,房租不用交了,面试不用去了,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在深夜里一个人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所有的问题都会在几秒钟之内解决。


他被这个想法迷住了。


陈屿从窗台上站起来,两只脚踩在十七楼飘窗狭窄的边沿上。他一只手扶着窗框,身体微微前倾,感受着脚下悬空带来的眩晕感。风比刚才更大了,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睡衣的下摆噼啪作响。他低头看着下面的路面,开始计算自己坠落的角度。应该不会砸到人,这个时间点没有人会在下面经过。砸到花坛里的话,清理起来比较麻烦,但那是别人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不是微信,是他装了很久但很少用的一款匿名社交软件。他平时不开通知,但今天忘了关。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提醒——“有人给你的帖子点了赞”。


那条帖子是他三天前发的。那时候他刚收到裁员通知,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了半瓶白酒,借着酒劲在那款软件上写了一句话。


“如果我不在了,会有人发现吗?”


发完之后他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想删掉,但发现有几个人回复了,他就没删。


点赞提醒让他的动作停了一秒。就一秒。


他握着手机,站在十七楼窗台的边缘,风吹得他摇摇晃晃。他想,反正也不差这几分钟。他用冻僵的手指解锁屏幕,点开了那款软件。


三天前那条帖子下面,多了几十条新回复。


最新的一条只有三个字。


“我在。”


他皱了皱眉,往上翻。回复的人很多,头像五花八门——有的是猫,有的是风景照,有的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这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在一款他几乎不用的软件里,在他三天前随手发的一条帖子里,留下了成千上万的字。


他站在十七楼的边缘,开始一条一条地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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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并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里,此时此刻,有几个人正因为他的这条帖子而无法入睡。


城南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房里,周远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帖子出神。他是凌晨两点刷到这条帖子的,当时他刚从夜班的便利店里回来,浑身上下都是关东煮和烤肠的气味。他本应该洗个澡倒头就睡,但他习惯性地打开了那款软件,习惯性地刷着“陌生人树洞”这个板块。然后他看到了那句话——“如果我不在了,会有人发现吗?”


周远的手指停住了。


他今年二十四岁,比陈屿小三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他的眼圈常年乌青,颧骨突出,手臂上有一道道被热油溅伤的疤痕。他十六岁从职高辍学,在电子厂干过,在工地干过,送过外卖,摆过地摊,去年才在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找到一份相对稳定的夜班工作,月薪三千二。


周远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了。


三年前,他在电子厂的宿舍里写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刚被组长当众扇了耳光,因为他在流水线上打了一个瞌睡。他连续加班三十二个小时,实在撑不住了,眼皮合了一下,次品流到了下一道工序。组长当着全车间两百多人的面把他从工位上拽起来,一个耳光扇过去,骂他是废物。没有人帮他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继续干活。那天晚上他回到八人间的宿舍,用一支快没墨的圆珠笔在烟盒背面写了一行字——“如果我死了,需要几天才有人发现?”


他把那张烟盒纸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去厕所拿了一根绳子。他打算等室友都睡着了,去楼顶。


他没有死成。因为那天晚上隔壁床的老刘突然胃疼,起来找药,发现了枕头底下的烟盒纸。老刘没有说教,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坐到他旁边,递了一根烟过来。


“小伙,你今年多大?”


“十九。”


“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老家种地。”老刘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那才叫什么都没有。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打工吗?因为我媳妇跟人跑了,把家里三亩地都卖了。我一个人带着我妈,住在村口一间土坯房里,下雨天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我那时候天天想死。”


周远记得自己当时问了一句:“那你怎么没死?”


老刘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因为有一天我在地里刨红薯,刨着刨着,刨出来一只瓷碗。破的,缺了个口子,但我看着那碗上面的花纹,觉得真他妈好看。我就想,要是我死了,就再也看不到好看的东西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老刘把烟头摁灭在床沿上。“后来我带着那只破碗来了这里。再后来那只碗摔了,没了。但我已经不想死了。”


周远没有完全理解这个逻辑,但那天晚上他没有上楼顶。后来老刘离职了,去了另一家工厂,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但周远一直记得那只破碗的故事——一个人竟然可以因为一只破碗就活了下来。


现在,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叫“屿”的陌生人发的那句话,周远想起了十九岁的自己,想起了老刘,想起了那只已经碎了的瓷碗。


他点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


“兄弟,三年前我写过一模一样的话。我现在还活着。不是因为后来日子变好了——我现在一个月三千二,住的地方还没你家厕所大。但我他妈还活着,而且我不后悔。你愿意听我说吗?”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在这条帖子里等你回来。”


与此同时,城北一栋高档公寓的二十三层,苏晚宁也没有睡。


她穿着真丝睡衣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她的公寓有一百三十平方米,装修精致,从窗边看出去能看到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她的书架上有她在各种行业峰会上领奖的照片,她的衣柜里有她花半个月工资买的大衣,她的冰箱里塞满了进口食品。她是“晚宁”这个品牌的创始人兼主理人,一个在社交媒体上拥有三十万粉丝的独立设计师。


所有人见到她都说,苏晚宁,你真成功,你真优秀,你是独立女性的典范。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睡前要花半小时说服自己“明天值得醒来”。


苏晚宁把那条帖子反复读了三遍。“如果我不在了,会有人发现吗?”这句话像一根针,从屏幕里扎出来,扎进她胸口某一个她以为已经死去很久的地方。


她今年三十二岁。四年前她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女儿。三年前她辞掉高薪的设计总监职位,自己创业。一年前公司资金链断裂,她抵押了房子,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把窟窿勉强填上。半年前她的合伙人卷走了公司最后的两百万,人间蒸发。她报了警,但钱已经追不回来了。


这些事情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在朋友圈里永远光鲜亮丽,发的是新品发布会的照片、下午茶的摆盘、健身房的打卡记录。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三个月没去健身房了——她不是不想去,是她的卡早就到期了,她续不起。她在家对着手机上的瑜伽视频自己练,然后发一张去年拍的旧照。


今天下午,她的女儿妞妞被前夫接走了。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抚养权归她。但前夫家里有钱,请了最好的律师,拿着她创业失败、负债累累的证据,在法庭上把她描绘成一个“无法提供稳定成长环境的母亲”。法官判了共同抚养,但实际执行起来,妞妞被接回那边的时间越来越长。


今天下午,妞妞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苏晚宁蹲下来,整理着女儿的衣领,笑着说:“没有啊,妈妈很开心。”


妞妞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用一种不像六岁孩子的认真语气说:“妈妈,你要是不开心,就给妞妞打电话。妞妞会接的。”


苏晚宁笑着点了点头,把女儿送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的笑容像一面摔碎的镜子一样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站在楼下,在十二月的冷风里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回到公寓,开了一瓶酒,坐在窗前,开始漫无目的地刷手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一种药,一种能把脑子里那个声音关掉的药。那个声音从半年前开始出现,起初很小,后来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清晰。


那个声音说:“你已经完了。”


“你三十三岁了,离异,带着孩子,负债三百万,品牌快做不下去了,合伙人跑了,房子快没了。”


“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失败了。你的粉丝会取关你,你的同行会嘲笑你,你的前夫会对妞妞说——你看你妈妈,多没用。”


“妞妞有你这样的妈妈,是她的不幸。”


苏晚宁把红酒一口喝完。她不太喝酒的,但最近半年她学会了。先是一杯,然后是两杯,然后是半瓶。有时候她能把自己灌醉,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但大多数时候她只喝到刚刚能哭出来的程度,然后对着窗外无声地流泪。


她看到了那条帖子。


“如果我不在了,会有人发现吗?”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哭了。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在心里已经问过自己一万遍了。如果她不在了,她的粉丝会发现吗?也许过几天会有人发一条私信——“晚宁姐,你最近怎么没更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的前夫会发现吗?他大概会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他可以完全得到妞妞的抚养权。妞妞会发现吗?妞妞会发现。妞妞会一直找她,一直找一直找,找到一个她永远去不了的地方。


苏晚宁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从指缝里流下来,滴在键盘上。


她深吸了几口气,把眼泪擦干净,然后开始打字。她打字很快,键盘声响得像一场急促的雨。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是一个在所有人眼里都很成功的人,有自己的品牌,有三十万粉丝,有一间很漂亮的公寓。但今天下午我差点就做了和你一样的选择。”


她停下手指,看着屏幕上的字,觉得不够。她又开始打。


“我没有做,是因为我的女儿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妈妈你要是不开心就给妞妞打电话,妞妞会接的。她才六岁。六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但她什么都懂了。”


“所以如果你还在看这个帖子,我想告诉你——也许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你。但你想错了。只是需要你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也许那个人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也许是一个你帮助过的陌生人,也许是一只你喂过的流浪猫,也许是一个你从来没注意过的、每天在电梯里跟你打招呼的邻居。”


“但他们存在。他们真的存在。”


陈屿不知道自己站在十七楼的窗台上读了多久。他的脚已经冻麻了,握手机的手指也失去了知觉,但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一个叫“远山”的用户写道。陈屿不知道那就是周远,也不知道周远为了打这段话错过了洗澡的热水时间,现在只能用冷水冲掉身上的关东煮味。


“三年前我在苏州一家电子厂打工,因为打瞌睡被组长当众打了一巴掌。那天晚上我准备去楼顶,我连绳子都找好了。但是——”


周远把老刘和那只破碗的故事完完整整地写了下来。他写了很久,用他那部屏幕已经裂了两道缝的旧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按出来。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老刘的真名叫什么,他也没有留电话。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满嘴烟味的中年人,在流水线上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拿四千多块钱。但他救了我的命。”


“后来我离开那家厂了。老刘也离开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但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我在这款软件上专门搜那些看起来像在求救的帖子。我不太会说话,也没有什么钱能帮别人,我就是想告诉他们——我活下来了,所以你也可以。”


“因为说不定你也是某个人眼里的老刘。”


陈屿站不住了。他慢慢蹲下来,一只手死死地抓着窗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十七楼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浑身发抖,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继续往下翻。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如果你能看见这条回复,能不能先下来,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就坐一会儿。不想别的,就坐一会儿。”


又是一个陌生人的回复。


“我没有什么大道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每天接送孩子、做饭、拖地。但我有一个朋友,五年前因为抑郁症自杀了。你知道吗,最痛苦的不是她,是她的女儿。她女儿今年十岁了,每年生日都会去她妈妈去世的那座桥下面放一束花。下雨也去,下雪也去。她爸爸说不用去了,她不肯。她说妈妈一个人在那里会害怕的。”


陈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那种感觉很奇怪——胸口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悲伤、愤怒、恐惧、疲倦,但这些东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倒不出来。但现在那些东西开始松动了,像冰河在春天裂开第一道缝隙。


他看到了一条长长的回复。发帖人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名字叫“晚宁”。


“今天下午,我的女儿被前夫接走了。我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到她。我的公司快倒闭了,律师下个月要来评估我的财务状况。我也很想死。”


苏晚宁写到这儿停了很久。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她决定说实话。


“我的女儿叫妞妞,六岁。今天下午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妈妈你要是不开心就给妞妞打电话,妞妞会接的。一个六岁的孩子,跟我说了这样的话。我当时笑着点头,心里想的是等她走了我就去死。她懂什么?她什么都懂。”


“可是,如果我死了,妞妞长大后就会变成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她会像楼下那个小姑娘一样,每年都去一个地方看妈妈。她会想,妈妈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妈妈为什么不来找妞妞?妈妈是不是不爱妞妞?”


“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所以我现在还在。我在喝酒,在哭,在打字,在一个连头像都没有的陌生人面前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翻出来。因为我想让他活下去。”


“因为如果他活下去了,也许有一天他会成为另一个人的老刘。”


陈屿看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他不是没看过“珍惜生命”的文章。那些文章总是轻飘飘的——“生活很美好”“坚持就是胜利”“想想你的家人”。但他从来听不进去。因为他感受不到那些东西。生活不美好,至少他的生活不美好。坚持不一定是胜利,很多人坚持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至于家人——他父亲脑溢血后遗症需要人长期照顾,他母亲一个人扛着,他每个月寄回去的钱连药费都不够。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家人的负担,而不是支撑。


但这些陌生人说的不是那些大道理。他们说的是实话。


“不是后来日子变好了,是我现在一个月三千二……”


“我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今天下午也差点做了同样的选择……”


他们没有站在岸上朝他喊“别跳”。他们跳下来,跟他一起泡在冰水里,然后告诉他——你看,我也在水里,但我还在呼吸,所以你应该也能。


陈屿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在那款匿名软件里找到了自己的帖子,点进编辑界面。他想说点什么,至少让这些等他的人知道他还活着。但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打了好几遍都没打对。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


“还在。”


发完之后,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抱着手机,蜷缩在十七楼的窗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窗框,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流泪,而是像一个小孩一样,把所有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全部嚎啕出来。


三分钟后,那条帖子下面多了十几个新回复。


“好。”


“还在就好。”


“回来。”


“在就好。”


苏晚宁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周远发了三个字——“我也是。”那个头像是卡通人物的家庭主妇发了一长串抱抱的表情包。还有很多人,陈屿不认识的、永远不会认识的陌生人,在凌晨四点钟的黑暗里,因为他的“还在”而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那里,哭了很久。等眼泪终于流干了,他发现自己冻僵的双脚已经感觉不到窗台的冰冷,鼻涕糊了满脸,样子狼狈到了极点。但他不想死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问题一个都没有解决。他依然失业,依然负债,依然交不起房租,依然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但他不想死了。


也许是因为周远的那个故事。也许是因为苏晚宁的女儿说的那句话。也许只是因为有人回复了他的帖子,而那些人里有人跟他说了实话——“不是日子变好了,是我现在还活着。”


他慢慢把身体从窗台外面挪回室内。双脚踩到地板上的那一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地上。地板上冰凉刺骨,但他觉得那是他有生以来感受到的最踏实的感觉——双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没有什么比这更踏实了。


他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去找了一件厚外套裹上。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几乎没什么东西——半盒过期的牛奶,两根蔫了的黄瓜,一张外卖单。他把牛奶倒进水池,把黄瓜扔进垃圾桶,然后给自己烧了一壶热水。


水烧开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捧着热水杯坐在客厅的地上——他的沙发在上周被他卖掉了——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流进胃里,一点一点地把他冻透的身体暖回来。


他用手机查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一百二十三块四毛。这是他全部的钱。


他又查了一下那些催款短信。一共五家平台,本金加利息加起来十一万出头。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也不是他之前感觉的那样——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只是十一万。他算了一下,如果找一份工作,哪怕一个月挣五千块,扣除房租和基本生活,省吃俭用的话,两三年也能还清。


当然,首先他得找一份工作。然后他得找一个比十七楼便宜很多的地方住。然后他得跟各家平台协商,看能不能只还本金。


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把这些事情一条一条列出来的时候,它们不再是压在他胸口的那块密不透风的石头了。它们变成了一个待办清单。很长,很艰难,但是可以一件一件去做。


他想起周远的那句话——“不是后来日子变好了,是我现在还活着。”活着就意味着还有可能。跳下去的可能性是零,但活着的可能性不是零。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那也不是零。


天色开始发白了。


陈屿站起来,走到窗前。这次他没有打开窗户,只是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天空。灰蓝色的天光从东边漫过来,一点点地淹没了城市的黑暗。路灯在晨光里显得黯淡了下去,街上有早点摊的推车出现了,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里升腾。


又是新的一天。


他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还在。


陈屿并不知道,与此同时,周远刚从便利店的夜班下班。他骑着那辆链条已经生锈的共享单车,在清晨六点的寒风里蹬了四十分钟,回到那间月租五百块的隔断房。他的室友——一个在建筑工地干活的中年人——还在打鼾,鼾声震得隔板都在颤。周远没有洗澡,脱了外套和鞋,直接倒在床上。


他打开手机,又刷了一下那款软件。看到“屿”发的那条“还在”,他笑了一下。一个很小很淡的笑,一闪就过去了。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他想起老刘。老刘现在应该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家工厂里上班,大概已经忘了那个他无意中救下来的年轻人。但周远没有忘。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又多了一个不会忘的人。那个叫“屿”的陌生人,在他不知道的另一个角落里,活过了那个夜晚。


周远很快就睡着了。他太累了。但他睡得比平时踏实。


同一时刻,城北那间高档公寓里,苏晚宁还没有睡。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窗外天已经亮了,远处的建筑物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暖橙色。她看着那道光,脑子里浮现出女儿的脸。妞妞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左边深一点,右边浅一点。妞妞喜欢穿带小动物图案的袜子,喜欢在洗澡的时候唱歌,喜欢把草莓挑出来先吃。妞妞说妈妈你给妞妞打电话妞妞会接的。


苏晚宁拿起手机,给前夫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明天接妞妞去吃早饭。可以吗?”


对面很快就回了。“行,几点?”


苏晚宁看着这三个字,觉得有些想笑。她为了跟这个人争夺抚养权撕破了脸,在法庭上被他的律师问得哑口无言,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但此刻他回“行,几点”的时候,她又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坏。也许在女儿这件事上,他们都可以不那么坏。


“八点。我去楼下接。”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去洗手间洗了脸。镜子里的她眼睛红肿,妆花得一塌糊涂,三十三岁的法令纹在晨光里无所遁形。但她看着这张脸,觉得比昨晚好看了一些。不是外表好看,是眼神。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从一口深井里往上看的微光。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餐桌前写了一张便签,贴在镜子旁边。


“妈妈说:今天不死了。”


写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有点可爱。这个叫“晚宁”的、在社交媒体上优雅知性的独立女性,在只有她自己的房间里,写了一张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小学生一样的字条。


但就是这张字条帮她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撑过了无数次濒临崩溃的时刻。每当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她就站在镜子前看着这张字条,然后对自己说——今天不死了,明天再说。明天的明天也是今天。每个“今天”都不死,说不定就能一直活到八十岁。


当然,这是后话。


在这个清晨七点零七分,苏晚宁终于睡着了。她睡了整整五个小时,是那半年来睡得最长的一觉。


陈屿那边发生的事比周远和苏晚宁知道的晚了一些。


他喝完那杯热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联系银行协商还款,不是去投简历,而是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


“妈。”


“小屿?这么早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的嗓子还是哑的,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他母亲用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带着担忧的语气说:“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陈屿张了张嘴。他想说“妈,我失业了,欠了钱,交不起房租,昨晚差点从十七楼跳下去”。但他说不出来。不是因为面子——他昨晚在那个匿名帖子里已经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翻给几十个陌生人看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妈听到这些话,她会一整年都睡不着觉。


所以他只说了最轻的那一部分。


“我换工作了。”


“换工作了?之前那家不是挺好的吗?”


“嗯。被裁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他母亲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不是责怪、更像是心疼的语气说:“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


“怕你担心。”


“你不说我更担心。”他母亲顿了顿,“找到新工作了吗?”


“还没有。正在找。”


“那就慢慢找。不着急。”


陈屿听到这句话,眼眶又热了。他记得大学毕业那会儿,他找了三个月才找到工作。那三个月里他妈每天打好几个电话来催,语气里全是不耐烦——“你怎么还没找到?”“别人家孩子都上班两个月了你还在这儿待着!”“你都多大了还靠家里?”但那都是七年前的往事了。后来他父亲脑溢血,母亲一个人扛了所有的护理和家务,再也没有催过他任何东西。


“妈。”他说。


“嗯?”


“我爱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六秒。他妈不习惯这种直白的表达。他们这一代人不这样说话。她停了一下,用一种明显在掩饰情绪的声音说:“知道了。早饭吃了没有?”


“还没。”


“那赶紧去吃。别饿着肚子。”


“好。”


“还有……”他母亲犹豫了一下,“要是没钱了就跟妈说。不多。”


陈屿挂了电话,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已经彻底亮了的天,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不是痛苦,不是压力,是一种很奇怪的、又疼又暖的感觉。他活下来了。他母亲不知道,他也不会让她知道。但他活下来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屿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退了十七楼的公寓,把押金要了回来。房东本来不想退,说合同没到期。陈屿没有争执,只是说——“阿姨,我是真的没钱了,押金不给我,我就睡在你家门口。”房东看了看他那张脸——一个不到三十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岁的年轻人,眼窝深陷,瘦得脱相——叹了口气,把钱转给了他。


第二,他在城市边缘的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一间月租三百块的小单间。没有独立卫生间,没有窗户,墙壁上贴着不知道哪一年的报纸,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哭泣的人脸。但他把地扫干净了,把唯一的灯泡换成了一个更亮的,又在小卖部花八块钱买了一个塑料小夜灯,插在床头的插座上。他买起夜灯的那一刻想起了苏晚宁的女儿,那个对妈妈说“妞妞会接电话”的六岁小女孩。他想,如果他将来有孩子,他也要让她知道,爸爸永远接电话。


第三,他找了一份工作。不是投简历找到的,是从出租屋下楼买包子的时候,看到隔壁快餐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招工 月薪3800 包吃”。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了。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女人,嗓门大得吓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他会不会切菜。他说会。然后她让他把案板上那半颗白菜切了。陈屿把那颗白菜切成均匀的细丝,码得整整齐齐。老板娘看了一眼,说:“明天七点上班,别迟到。”


这跟他大学学的专业没有任何关系。这也不是一个“有发展前景”的工作。但在这里,他不用写周报,不用开产品评审会,不用应付复杂的办公室政治,不用在下班后还要回复钉钉。他只需要把菜切好,把盘子擦干净,在后厨的蒸汽和油烟里站十个小时,然后下班。下班之后他的大脑是空的,身体是累的,但心是静的。


第四,他开始还债。他给每一家平台都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有的态度很差,有的态度很好。有一家的客服姐姐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先生,我帮您申请最高额度的减免,但本金还是要还的。您能还多少就还多少,不要急。”陈屿说谢谢。挂了电话之后他想,原来也会有人对他好。他以前觉得全世界都对他不好,但那不是真的。是他把自己封闭得太厉害,厉害到那些微小的善意进不来。


他开始每个月固定存一千块用来还债,剩下的钱付房租、吃饭、给母亲寄一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他睡得着了。不是因为他不想那些事了,而是因为他太累了。每天在后厨站十个小时之后,他回到那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洗完澡倒头就睡,来不及失眠。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那些在那个凌晨四点钟跟他一起泡在冰水里的人,也在各自的轨道上缓慢地、艰难地向前移动。


周远辞掉了便利店的工作,报了一个电工培训班。他在电子厂和工地的经历让他比普通人更不怕电,培训班老师说他是带过最胆大的学员。周远没有纠正老师——他不是胆大,他是真的不觉得被电死有多可怕。但他学得很认真。因为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份有机会超过四千块月薪的工作。


苏晚宁关闭了她的品牌。她在一场发布会上穿了去年那件大衣,化了精致的妆,笑着对所有到场的人说——“这不是结束,这是我的重新开始。”她说得感人至深,台下掌声雷动。但没有人知道她散场之后在车里哭了十五分钟。哭完之后她擦了眼泪,把车开到了妞妞的幼儿园门口。那天是她接妞妞的日子。


妞妞放学出来看到妈妈的车,跑得飞快,背上的小书包一跳一跳的。苏晚宁蹲下来张开双臂,妞妞撞进她的怀里,把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


“妈妈你今天开心吗?”


苏晚宁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妞妞的头发有一种淡淡的奶香,像刚晒过的棉被。


“开心。”她说。这一次她没有撒谎。


这些事情并不是同一天发生的。它们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展开,像冬天过去之后春天不情不愿地来临。有过反复,有过低谷,有过新的挫败和旧的伤痛重新袭来。


陈屿在那个快餐店里干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切菜的时候走神了,刀锋从指尖划过,削掉了一小片指甲和指甲下面的肉。血涌出来,滴在案板上,把白菜染红了一片。老板娘尖叫着跑过来,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把他的手指包住,拉着他就往诊所跑。路上她一直在骂他,骂他粗心,骂他不爱惜自己,骂他让她少了一个人干活。但她拉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在诊所里,医生给他清创包扎的时候,陈屿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姐,你知道吗,我差点就死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你瞎说什么呢。”


陈屿没有解释。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指,想着这只手在几个月前的那个凌晨,是扶着十七楼的窗框的。现在它被一把菜刀削掉了指头上的肉,很疼,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这份疼痛是活着的证据。死人是不会疼的。


他忽然很庆幸那个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那个震动,那个无意间打开的匿名帖子,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们在那个最黑暗的时刻走进来,坐在他身边,没有跟他说任何大道理,只是把自己最痛的地方翻给他看,然后问他——


“你看,我也很疼。但我不走。你也别走,行吗?”


他没走。


他留下来了,带着还在渗血的手指,带着还没还清的债务,带着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迷茫,但留了下来。


这一次,他不是因为恐惧死亡而留下。他是因为相信活着也许还有别的可能而留下。


苏晚宁在某一天的深夜登录了那款匿名软件。她翻了很多页的历史记录,找到了那条已经沉底很久的帖子。


“如果我不在了,会有人发现吗?”


下面有了将近三百条回复。她看到了周远的故事,看到了那个家庭主妇的故事,看到了更多人的故事。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伤痕,每个人都在对那个叫“屿”的人说——我身上也有一道跟你差不多的口子。有些愈合了,有些还在流血。但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在帖子的最底部,是陈屿最后更新的那两个字——“还在”。


苏晚宁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她点进陈屿的头像,发了一条私信。


“屿,你好。我叫苏晚宁。我女儿叫妞妞,今年六岁,上大班了。我刚刚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设计公司做总监,月薪比我创业之前还高。妞妞的抚养权我还在争取,但我知道我会一直争取下去的。跟你说这些不是炫耀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天凌晨在帖子里哭得乱七八糟的我,活下来了。”


她发完这段话,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回复。但她不在意。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凌晨三点回过来的消息。


“苏晚宁你好,我叫陈屿。我在一家快餐店切菜,月薪四千,包一顿午饭。你女儿很可爱。你也很可爱。”


苏晚宁看着这条消息,在清晨的阳光里笑出了声。她不知道这个叫陈屿的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家快餐店,不知道他的手指头上还缠着纱布。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在凌晨三点又回复了她,说明这个人还活着。


而且这个人的回复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但确实存在的,对明天的期待。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


“陈屿,你的手指好点了吗?”


对方秒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问:“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她笑着把手机装进包里,穿上外套出了门。这一天有新的项目评审会要开,有妞妞的家长会要参加,有太多事情要做。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想“明天值不值得醒来”这个问题了。因为她开始发现,醒来的每一天都在发生一些她预料不到的事。


比如今天,她在这个城市里认识了一个在快餐店切菜的年轻人,他用的手指在菜刀下活了过来。


这个故事没有英雄,没有奇迹,没有“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每个人的问题都没有完全解决——陈屿还在还债,周远还在学电工,苏晚宁还在争取抚养权。


但他们都在。


岸也许很远,也许根本看不到。但抱着同一块浮木、在生活这片黑水里一起漂着的人,他们彼此之间就是岸。


那天夜里,陈屿在那款匿名软件上更新了他的签名。只有一句话。


“我不走了。”


然后他关了手机,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安稳地睡着了。


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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