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盯着后台数据看了很久。
10.3万。
阅读量还在往上跳,每刷新一次就多几百。这个数字她以前只在爆款文章里见过,如今真真切切地躺在自己的账号后台里,反而让她觉得不太真实。
"心青年"的第一篇爆款。
标题是主编许静改的,叫《遇到渣男?先看看你是不是吸渣体质》。苏晚原来起的标题是《为什么你总遇到不对的人》,许静看了直摇头,说太文艺了,现在的人都喜欢直白的。
果然直白了,也果然爆了。
评论区已经炸了。
苏晚刷新了一下,涌进来二十多条新评论。她随手点开几条:
"博主说得太对了!我前任就是个渣男,回想起来全是套路。"
"吸渣体质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说,茅塞顿开!"
"请问博主,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吸渣体质?求分析!"
也有不友好的: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我们这种人的痛苦吗?"
"又是一个教人谈恋爱的博主,这个赛道已经卷成这样了吗?"
"博主自己什么情况啊,就敢教别人?"
苏晚把评论一条条往下翻,越翻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在文章里写的那些话,什么"识别渣男的关键是看他愿不愿意为你付出时间",什么"看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爱你,就看他愿不愿意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现在读起来,怎么看怎么像正确的废话。
她懂这些道理吗?好像懂。
她能做到吗?
她不知道。
关掉电脑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苏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工位上站起来。办公室早就没人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
她走进电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很深,脸色发黄,嘴唇有点干裂。她才二十五岁,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三十五。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推开公司大门。
上海四月的夜晚还带着凉意。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二号线上人不多了。苏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她掏出手机,又刷了一遍那篇文章的数据。
还在涨。
评论区已经三千多条了。私信里塞满了各种问题,被劈腿了怎么办、男朋友冷暴力怎么办、相亲对象不主动怎么办。
苏晚看着那些私信,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能说什么?说"你要爱自己"?说"你要设置底线"?这些话她写了无数遍,但每次写出来,自己都觉得像在念说明书。
"你写的那些道理,你自己信吗?"
这句话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苏晚愣了一下。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那个心理学读书群里,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她当时没有回复,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出租屋在静安区一栋老写字楼里,三十二平米,一个人住。
房间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小小的衣柜。窗户朝南,白天阳光能晒进来,晚上能看见对面写字楼的灯光。
这是她来上海第四年换的第三个住处。第一个太远,第二个太吵,这个刚刚好。
苏晚进门,把包扔在床上,径直走向电脑桌。
她坐下来,又刷了一遍后台。
数据还在涨。
但她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想起上一段感情。
那个男人叫陈宇,是她的大学同学。追她的时候甜言蜜语,追到手之后就开始冷淡。她那时候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所以拼命付出。
送礼物、做饭、洗衣服,他说什么她都照做。
最后陈宇还是走了。分手那天,他说:"苏晚,你太好了,我配不上你。"
她当时愣在原地,不知道这话是夸奖还是嫌弃。
后来她想明白了。
他是在逃。
而她,连追都没追上。
苏晚把电脑合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陈宇说的那句话,又想起评论区里那些私信。
"博主说得太对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懂我们的痛苦吗?"
她懂吗?
她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她能写出"识别渣男的方法",却写不出"为什么我们总是爱上错的人"。
她能告诉别人"要爱自己",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爱。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阿德勒的《自卑与超越》,封面已经卷边了。买来大半年,翻了几十页,始终没看完。
不是没时间,是看不进去。
每次翻开书,她就觉得自己在看别人的问题,别人的自卑,别人的困境,别人的超越。
那她自己的呢?
她不知道。
手机亮了。
林越的消息:"睡了吗?"
苏晚愣了一下。
这人群里认识的,聊过几次,没见过面。她只知道他是做销售的,最近好像不太顺,具体什么情况她没问过。
她打了两个字:"还没。"
发完之后又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要回复?
犹豫了几秒,她又打了一行字:"你也没睡?"
林越回得很快:"睡不着。你呢?"
苏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有点失眠。"
"我也是。"林越说,"最近有点迷茫。"
苏晚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也迷茫。两个迷茫的人,深夜在微信上聊天,有什么意义?
但她还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做内容这行,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问题?"
苏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想问:"你写的那些道理,你自己信吗?"
但这句话太像在问自己,所以她没有发出去。
最后她换了一句话:
"算了,不说了。你为什么迷茫?"
林越的回复很快弹出来:
"工作不太顺利。你呢?"
苏晚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和数据较劲。"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上海夜色璀璨,像一盘撒了碎钻的黑色绒布。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评论、那些私信、那些"你说得太对了"和"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