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二章:困兽

九点整,闹钟响了。

苏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十秒。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形状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那是房子的结构问题,她问过房东,房东说"没办法,修也修不好,凑合住吧"。这是她租这间房子的第三年,那道裂纹她已经看过超过一千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边缘漏出一线光。她知道外面是晴天,但屋子里依然昏暗,像被什么东西罩着。

闹钟还在响。她伸手把它按掉,顺便看了眼手机——6条未读消息,3封邮件,还有2个公众号后台的提醒。

她没有点开任何一个。

三十二平米的一居室,在上海这座城市里算是"还行"的居住空间。有一个小阳台,能看到外面的梧桐树。有独立卫生间,不用和陌生人抢。有厨房,可以偶尔自己做饭。她一个人住,刚搬来的时候觉得挺宽敞,现在觉得刚刚好——不是空间刚好,是她的需求刚好被压缩到了这个尺寸。

起身,洗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有点乱,眼角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睫毛膏残渣,大概是昨晚回家太累忘了补。二十五岁,皮肤状态还行,但眼角开始有细纹了,她每次看到都会想:是不是该用眼霜了?但每次想完就忘,第二天继续素面朝天出门。

洗手间很小,但她一个人住,刚好够用。她挤了点牙膏,刷牙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还活着,叶子有点黄,大概是晒不到太阳的缘故。这盆绿萝是她搬来第一周买的,当时想给房间添点绿色,结果发现朝北的窗户根本晒不到太阳。她想过把它搬到阳台去,但又懒得动。

"凑合活着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嘴角弯了弯,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

地铁二号线从静安寺到南京西路,只有两站。

苏晚每天在这条线上往返,通勤时间单程四十分钟,和上千万上海人一起挤在这个城市的血管里,流动、交换、然后散开。高峰期的地铁是地狱,车门打开的那一刻会涌进一股混合着香水和汗味的风,把所有人的体面都吹得七零八落。

她被挤在角落里,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刷手机。微信公众号后台又多了十几条留言,标题都是类似的格式——

"他说爱我,为什么还和别人暧昧?""我付出了这么多,他为什么不爱我?""结婚三年,我觉得自己像个保姆。"

苏晚快速划过去,没有点开。这种留言她每天能收到几百条,每一条都像是在说同一个故事,只是换了名字和地名。"男人爱不爱你看这三个表现"、"女人最不该犯的五个错误"、"如何判断他是不是真的想结婚"——她在脑子里把它们归类,贴上标签,然后扔进"待回复"的文件夹里。

到站了。

她从人堆里挤出来,电梯把她送到地面。南京西路的早高峰比静安寺更汹涌,写字楼的白领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脚步匆匆,表情麻木,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她逆着人流往前走,钻进那栋老写字楼。

外墙是九十年代的米黄色瓷砖,和周围新建的玻璃幕墙形成鲜明对比。"心灵树洞"的办公室在三楼,电梯很旧,运行的时候会发出嗡嗡的响声,像一个疲惫的老人的叹息。每次坐这部电梯她都忍不住想:万一哪天它突然停了怎么办?但每次想完就到站了,然后这个念头就被第二天的晨会冲淡。

九点十五分,部门早会。

说是早会,其实就是主编许静站在白板前说几句,偶尔点名问个问题,其他人低头假装在记笔记。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和隔夜盒饭的味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照亮漂浮的灰尘颗粒。

许静今年四十岁,单身,做编辑二十年,说话永远不带情绪。她写过的爆款文章超过一千篇,篇篇十万加,但她自己从来不发朋友圈,连公众号都没注册。有人说她年轻时也热血过,被伤害过,后来就把自己包起来了。苏晚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相信——因为如果一个写了二十年情感文章的人自己都没有情感,那她写的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昨天那篇'男人有这三个表现说明他不爱你'数据不错,"许静翻着手里的报表,"阅读量三十万,点赞三千,转发八百。但评论区有人说太绝对了,苏晚,你回复一下。"

"好的。"苏晚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其实她没打算真的回复。那些评论区她看了无数遍,大部分都是情绪发泄,说再多道理也没用。但许静说要回复,她就回复,复制粘贴一些"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之类的套话,反正也没人会真的在意。

"还有,"许静的目光扫过来,"今天的选题定了吗?"

"定了,"旁边的同事李萌举手,"《分手后还能做朋友吗》"

"太老套了,"许静皱眉,"换个角度。"

"那……《前任结婚,要不要去参加婚礼》?"

"还行,但不够痛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苏晚低着头在本子上画圈,突然感觉到许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晚,你有什么想法?"

她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我……"她想了想,"要不就《为什么你总是遇到渣男》,这个话题永远有流量。"

许静盯着她看了两秒,点点头:"可以,但你写得了吗?"

苏晚愣了一下。

"写得了吗"这个问题她听过很多次。每次选题通过后,许静都会问这么一句。不是质疑,是确认——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能驾驭这个话题,确认她有没有足够的"情感素材"。

"能。"她说。

"行,那就这个。苏晚主笔,下午三点之前交。"

早会结束,苏晚回到工位上。

工位在角落,靠窗,能看到外面的梧桐树。树是新发芽的,嫩绿色,和老旧的写字楼外墙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新生的东西总是出现在最破败的地方,像是在说"活着就有希望"。但她不觉得有希望,只是觉得:嗯,树发芽了,春天来了,又一年过去了。

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Word文档里有一篇没写完的稿子,标题是《如何判断他是不是真的想和你结婚》。这是昨天的任务,三千字,三个案例,五个"技巧"。

她昨天写完了,交给许静审,许静回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

苏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在这里写了两年,得到最多的评价就是"还行""可以""再改改"。许静从不夸人,也从不骂人,但这比骂人更让人难受——至少被骂了还能知道自己哪里不好,"还行"是什么?不好不坏,中不溜秋,高不成低不就。

她突然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觉得写文章是一件神圣的事,是用文字触碰人心。大四实习,她在一家小公司做编辑助理,月薪三千五,每天写一些没人看的小段子。但她很开心,因为那些文字是她自己的,是她想说的话。

她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是关于"什么是真正的友情",阅读量只有五千,但她开心了一整天,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后来那篇文章被一个公众号转载,阅读量变成了五万,她收到第一笔稿费,两百块,请室友吃了一顿火锅。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文字是有力量的。

现在她每天能写三篇,每篇都十万加。但她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觉得"自己的工作有意义"是什么时候了。

十一点二十三分。

稿子写完了。

苏晚检查了一遍字数——3015字,合格。她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错别字,没有。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逻辑通顺,通顺。

完美。一篇标准的心灵鸡汤。

她把文档发给许静,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那道裂纹还在那里,干涸的河流的形状,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看到这道裂纹的时候,还觉得它挺有意境的,适合拍照发朋友圈。现在她只觉得它碍眼,像一道疤。

手机响了。

是一条新的读者留言,标题让她愣了一下——《博主,我写了这么多日记,为什么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点开。

正文很短,只有几行字:

"博主你好,我今年27岁,女生,在一家公司做行政。工作稳定,长得也不差,感情有过两段,但都不了了之。我从小就喜欢写日记,到现在写了十几本了,我把所有的情绪、想法、困惑都写在里面。但我发现,我写了很多很多,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好像活成了一个收集自己故事的旁观者,却永远站在故事的外面。我该怎么办?"

苏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动。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刻意回避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每天写的那些文章——写别人的故事,别人的困惑,别人的情绪。她写了三年,写了上千篇,触碰过无数人的心。那些人会在评论区说"写得真好"、"戳到我了"、"博主太懂我了"。但那些心是别人的,不是她自己的。

她突然意识到,她和这个读者好像没什么区别。

都是旁观者。

都是站在故事外面的人。

她在后台的回复框里打字,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她什么都没写,把那条留言放进"待处理"的文件夹里,和其他几百条留言放在一起,假装它不存在。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午休。

苏晚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坐在工位上吃。三明治是金枪鱼口味的,她吃了很多年,已经吃不出味道了。就像她现在的生活——填饱肚子没问题,但没有任何滋味。

手机响了。

是陈雨薇。

陈雨薇是她大学闺蜜,现在是上海一家外企的HR,周末经常约她吃饭。但最近她总是找借口推掉,不是工作忙,就是有事。时间长了连她自己都编不出新理由了。

"晚晚,晚上有空吗?好久没聚了,吃个饭?"

苏晚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雨薇几乎是秒回:"老地方,六点半?"

"嗯。"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吃三明治。嚼到一半她突然觉得有点噎,不是三明治的问题,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想见一个人"了。

那种主动的、发自内心的想要见到谁的感觉,好像已经消失很久了。

她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会因为室友的一句话笑到肚子疼,会因为喜欢的人一个眼神心跳加速,会因为一部电影哭得稀里哗啦。那时候她觉得情感是活着的证明,是每天醒来的动力。

现在呢?

她想起昨天写的那篇文章标题——《为什么你总是遇到渣男》。

多讽刺啊。她写了三年怎么识别渣男、怎么远离渣男、怎么在感情里保护自己,但她自己呢?她上一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两年前?三年前?她甚至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只记得分手时他说的一句话:"苏晚,你好像什么都懂,但又什么都不在乎。"

她在乎吗?

她不知道。

下午三点,稿子交了。

许静看了十分钟,回了两个字:"过了。"

过了。不是"还行",是"过了"。这是许静对她最高的评价,说明这篇稿子达到了"合格线",可以发出去骗流量了。苏晚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没有一点波动。

她打开公众号后台,开始回复读者来信。

这是她每天最累的工作。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理上的。

每一封信都是一个故事,每一封信都是一个人掏心掏肺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她看。而她能做的,就是用那些她自己也做不到的套话去回复。

"亲爱的读者,你要学会爱自己……"

"亲爱的读者,沟通是关系的桥梁……"

"亲爱的读者,也许你需要给彼此一些空间……"

她写了很多很多"亲爱的读者"。有时候她觉得"亲爱的"这三个字特别讽刺——她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此刻在做什么,但她在教他们怎么爱人。

就像一个自己不会开车的人在教别人怎么上路。

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一封新的读者来信。

苏晚像往常一样点开,准备用复制粘贴了无数遍的套话回复。但这一次,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来信的标题是:《博主,我写了这么多日记,为什么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愣了一下。

这是今天第二条同样的标题了。

点开正文,内容几乎一模一样——27岁女生,工作稳定,感情空白,喜欢写日记,不知道自己是谁。

苏晚盯着屏幕,感觉后背有点凉。

她回头看了看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一切都很正常。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条留言她今天已经看过一次了。两个小时前,同样的标题,同样的内容。

她往上翻了翻发送时间——第一次是上午十点三十七分,第二次是下午四点四十六分。差了六个多小时。

是同一个人发的?还是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这个问题正在困扰很多人。或者说,很多人都在被这个问题困扰,只是没人敢说出来。

她在后台的回复框里打字。

这次她没有复制套话,而是认真想了想,然后打下一行字:

"亲爱的读者,谢谢你的来信。你的问题我收到了,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也许'知道自己是谁'这件事,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它可能需要我们用一辈子去探索。"

发送完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这些话她以前从没写过。以前她只会说"你要爱自己"、"你要学会沟通"、"你要设立边界"。

但这次,她说的是真心话。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下午六点二十三分。

苏晚站在阳台上,看着上海的天色慢慢暗下去。

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伤口。远处写字楼的灯一层层亮起来,像有人在给这座城市一层层地上色。上海的春天总是来得比别处慢,三月底了,树才刚发芽,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

她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来,膝盖抱在胸前,像小时候看动画片里的那样。那时候她觉得这样坐很可爱,现在她只觉得这样坐很安全——把自己蜷缩起来,缩成一个壳,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里面。

远处的天际线被高楼切割成锯齿状,那是上海最繁华的地方。她在这里四年了,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毕业生,变成了一个会写"如何判断他爱不爱你"的情感博主。她见证过无数读者的情感起伏,听过无数读者的哭泣和倾诉。

但她自己呢?

她想起实习时写的那篇《什么是真正的友情》,想起收到第一笔稿费时的那种开心,想起大学时在宿舍里和室友们一起熬夜聊天到凌晨三点。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快要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

手机又响了。是雨薇问她到哪里了。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二十五了。

她站起来,走向衣柜,换了件外套,出门。

雨薇约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商场里的餐厅,人很多,排队排了半小时。两个人终于坐下的时候,苏晚已经有点饿了,但她只是点了杯柠檬水,慢慢地喝。

"最近怎么样?"雨薇问。

"就那样,"苏晚说,"写稿,约稿,改稿,循环。"

"还是那个公众号?"

"嗯。"

雨薇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很累。"

"没有,"苏晚笑了笑,"可能是最近没睡好。"

其实她睡得很好。好到不记得做过什么梦。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不是睡觉能解决的。

雨薇点了几个菜,都是她爱吃的。苏晚看着菜单上的菜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吃什么东西"了。以前她还会对某家餐厅、某道菜有期待,现在她吃什么都是一样的——填饱肚子,仅此而已。

"雨薇,"她突然说,"你说,人有没有可能活了一辈子,却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雨薇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低头喝了口柠檬水,酸得她皱了下眉头,"就是突然想到的。"

她把话题岔开,聊雨薇的工作,聊最近的电影,聊下周要上映的那部剧。但整个晚饭她都心不在焉,雨薇说了什么她都没听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那封读者来信。

还有那个问题:为什么写了这么多,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晚上十点,苏晚回到出租屋。

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阳台,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上海。

对面的写字楼还亮着灯,有人在加班。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那种狗血的家庭伦理剧,演员哭得撕心裂肺,背景音乐煽情得过分。她听到有人在笑,不知道是真的在笑还是在表演笑。

上海这座城市从来不睡觉。但她觉得累。

她打开手机,翻到那封读者来信。

还是没有回复。不是不能回复,是不知道怎么回复。

她想了想,打开自己的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她敲下标题:

《为什么我总是在关系里感到窒息?》

然后盯着那个标题,一行字也没写出来。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她想,不知道车上的人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些在医院里等待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些人一样。

都在某个地方等待,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答案。

她放下手机,走回屋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那只歪嘴兔子在天花板上看着她。干涸的河流的形状,从角落延伸到中间。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九点,闹钟会响,她会起床,会刷牙,会挤地铁,会写那些她自己也做不到的套话。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某一天,她突然发现——

自己已经忘了怎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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