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西流》
第 一 章 离 乡
一九七 八年的冬天,江南的湿冷,是能顺着砖缝、门缝,一丝丝钻进骨头里的。天还没亮透,董明华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合眼。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就着窗外透进的、青灰色的晨光,摸索着穿上了那套昨天下午才从公社领回来的军装。 草绿色,簇新,布料硬挺,带着一股浓重而陌生的樟脑丸气味。他一颗一颗扣上黄铜的扣子,动作缓慢。裤子太长了,在解放鞋的鞋面上堆起褶皱;上衣也宽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就那么站在自家堂屋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挺了挺胸膛。这身过于正式的国防绿,与他十九年来熟悉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但这确确实实,是他人生中第一套完全属于自己、没有一块补丁的新衣裳。 家里太穷了。父亲和母亲原本都是老师,一个教数学,一个教语文。后来响应国家号召,主动下放回乡务农。握笔的手拿起了锄头,知识分子的体力和做派,在生产队里评不上高工分。家底越来越薄,口粮总是不够。每年青黄不接时,父亲就得硬着头皮去找生产队长“借粮”,在那本厚厚的账册上按下手印。那手印,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家庭成员的心上。 他和哥哥弟弟,三兄弟就在这种半饥半饱中长大。衣服永远是接力赛,大哥穿完给他,他穿破了,母亲就在油灯下,拆下尚且结实的地方,再缝补到小弟更破的衣服上。补丁叠着补丁,“新衣裳”是个遥远的概念。 所以,当兵,成了董明华能看到的、最亮堂的一条出路。部队管饭,有津贴,干得好有前途。这不仅仅是个人的前程,更是这个被贫困压得喘不过气的家庭,可能抓住的翻身稻草。 为了抓住这根稻草,他去年,一九七七年冬天,就验过一次兵。文化测试、政治审查都过了,偏偏卡在外科体检上。在公社卫生院,一位军医检查后,直接说:“包皮过长。不合格。” 五个字,像五颗冰雹,砸得他头晕眼花。羞耻、慌乱,还有梦想破碎的钝痛。回到家,他低着头告诉了父母。父亲沉默了半晌,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母亲蔡祥云转过身,撩起围裙擦眼角。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父亲很早就把他叫起来。“走,跟我去趟县里。”父亲说,语气不容商量。他没多问,心里隐约猜到什么。 到了县医院,父亲直接领他挂了外科。医生检查后,说了和公社军医一样的结论,然后说:“小手术,割了就行。不过……”医生看了一眼他们父子洗得发白的衣着,“手术费加药费,不少。” 父亲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但面额都很小的毛票。他数了数,抬头对医生说:“大夫,您看,钱就这些,刚够手术的。麻药……能不能不用?” 医生愣了一下,看着父亲恳切而窘迫的脸,又看看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董明华,皱了皱眉:“不用麻药?那可不是一般的疼,大人都不一定受得住,何况个半大孩子。” “我受得住。”董明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他看向父亲,父亲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种无奈的鼓励。他知道,家里再也挤不出更多钱了。这手术,必须做;麻药,必须省。“爸,我能行。疼,我忍着。” 父亲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医生说:“大夫,就按不用的做吧。孩子……懂事。” 手术是在一个很简陋的房间里进行的。一张铁床,一个放着器械的托盘。他躺上去,铁床冰凉。父亲被要求在外面等。当冰冷的消毒棉球擦过皮肤,当金属器械毫无阻隔地触碰、切割时,那种剧痛瞬间席卷了他。像烧红的铁钎捅了进去,又狠狠搅动。他全身绷成一块铁板,双手死死抓住床沿,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才堵住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惨叫。汗如雨下,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是酷刑。但他脑子里反复响着的,是父亲那句“孩子懂事”,是家里空空的米缸,是那张入伍通知书可能的样子。必须忍住,路才能通。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结束了。他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湿透,虚脱得几乎动不了。父亲进来搀扶他,手很有力,但董明华能感觉到父亲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回去的路上,他佝偻着腰,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钻心。父亲尽量让他靠着自己,走得极慢,一路沉默。 回到家,伤口发炎,肿得厉害,疼得他整夜睡不着。母亲偷偷抹泪,想方设法给他弄点盐水清洗。父亲则更沉默了,只是烟抽得更凶。但那份无言的关怀和愧疚,弥漫在家的每一个角落。 等了一年。一九七八年底,征兵又开始了。这次,当他重新站上体检台,心里出乎意料的平静。军医检查后,点了点头:“嗯,可以了。” 当“应征入伍,体检合格”的鲜红印章盖在通知书上时,董明华把通知书仔细对折,放进贴胸的口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年前那场没有麻药的手术带来的、铭心刻骨的痛感。这道伤痕,和这张通知书一样,都是他挣来的。 消息在村里传开,邻居们说着吉利话。只有自家人知道这“合格”二字背后的分量。 离家前夜,亲戚们都来了,挤在狭小的堂屋里,你一言,我一句,反复叮嘱:“到了部队,好好干,争取提干,安排工作。”夜深了,母亲一边给他收拾行李——几件干净旧衣,两双新鞋垫,几张掺了红薯面的饼——一边掉眼泪:“明华,家里这个情况,你大哥得留下,你弟弟还小……往后,就靠你自己了。”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火星一明一灭,许久才哑声说:“出去,是正道。学好,长本事。这个家……以后兴许得指望你。” 在县中学管图书室的二伯,走前塞给他一挎包书,有《红楼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辞海》,还有几本自学课本。他说:“明华,别丢下书本。文化是底气。” 天蒙蒙亮,董明华穿上军装,背好行李。母亲给他扣风纪扣,手抖得厉害。父亲用力拍拍他胳膊。大哥扛着铺盖。小弟摸他衣服上的扣子。 “到了部队,吃饱饭,听领导话。”爸说。 “好好的。”妈说。 他“嗯”了一声,转身上了车,没敢回头。 父母、哥哥、弟弟,还有整个村子,晨雾里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脸上冰凉。他走了。 带着一身新军装,带着“靠你自己了”的重托,带着对“吃饱饭”的渴望,也带着身体里那道和父亲一起挨过、没有麻药的伤疤,往北去了。 前路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身后是沉重的过去,而前路,得靠自己,一步一步去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