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母亲嫁到我家时,上面有五位老人,我太奶奶,大爷爷、大奶奶,二爷爷、二奶奶,紧接着我们姊妹六个相继出生,父亲远在临沂工作,诺大一个家庭,吃饭穿衣重担几乎全落到母亲身上。

      她每天都起早贪黑,紧张忙碌着,到了麦秋两季,更是没日没夜、拼死拼活地苦干。

      打麦场上,炎炎烈日之下,她扎着头巾,用呱嗒子不知疲倦地敲打着麦把,头上粘着草屑,身上落满尘土,脸上被汗水冲得一道道的,衣衫后背溻得透湿。

      生产队在坡里分了地瓜,满地都是擦地瓜干的,与别人不同,母亲左右开弓,全神贯注同时用着两盘铡子,擦出的地瓜干就像两道飞泻的水流。此时,谁也不能和她说话,只管把擦出的地瓜干迅速拿走,同时把空簸萁续到铡子下面。有一次分了五千斤地瓜,她带领全家,一晚上全部擦完,摊晾开。

      玉米棒子分回来,母亲匆匆吃过晚饭,就坐在一边干开了,把玉米皮剥开,辫起来,然后挂到柱子上和墙上。我们干了一阵子,打熬不住都睡到炕上了,她还纹丝不动坐在朦胧月光下,不停地干着,直到全部剥完,挂好,有时干到天亮。

      由于长年累月超负荷劳动,不到六十岁母亲双腿就弯曲变型了,双手就像枯树根一样粗糙,冬春两季,手上裂着深深的口子,用胶布缠着。

      1976年春,家里盖新房,细粮都给匠人和帮工的人吃了,仅有的一点粗粮家人也吃光了,青黄不接,难以为继。不愿求人的母亲,踯躅地来到三爷家。看着愁眉紧锁、欲言又止的母亲,三爷爽朗地说:“曲阜他娘,有什么事你就说,别为难。”“三叔,我想借点玉米。”“借多少?”“二、三拾斤吧。”“好说!借给你三十斤。”收下玉米来,母亲挑颗粒饱满的部分剥下来,晒得干干的给三爷送去。进城之后,每年春节回老家,母亲都叮嘱我们:“回去别忘了看看你三爷!”

      母亲出身于大户人家,知书达礼,对老人处处包容、孝敬。大爷爷好喝酒,看着他从粮囤里挖着地瓜干到供销社换酒,心里实在舍不得,但从未言语过。文革风暴袭来,大爷爷二爷爷同时遭到冲击,双双染病,母亲悉心侍奉照料,用暖心的话语和无声的行动给予慰籍,逆境中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坚强和通达。漫漫岁月里,她任劳任怨,含辛茹苦,以难以想象的付出和坚韧,先后为五位老人养老送终。父亲弥留之际,攥着母亲的手,嘴唇蠕动着哽咽地对我们说:“她是咱家功臣,你们要记住——”

      我幼年体弱多病,几次近乎夭折。多少个夜晚,母亲彻夜不眠,抱着我踱来踱去,喂水喂药。厉害的时候,不时摸摸额头,看看呼吸,在天井里点上一柱香,摆上一碗鸡蛋,祈求过往神灵的保佑,为我不知流了多少泪,受了多少惊吓。

      我们童年,放学后都要挎着筐出去割草或拾草。每次我走出家门,母亲又懊悔起来,心疼不已。

      上高中冬季住校,为了让我见到点油星,每次回家取干粮,母亲都给我蒸上一锅地瓜面包子,剁上白菜馅,调上油盐,让我和玉米面饼子掺和着吃。同学们至今还记得我当年的地瓜面包,说起来很是羡慕。

      母亲今年八十八岁了,我的棉裤还是母亲缝制。近几年上了岁数,对象就把棉花和布料拿过去,两人一起做。母亲知道我穿衣服习惯,每次都重复那句话:“给他做得宽松一些,膝盖那里絮得厚一点,多引上几针,别让棉花走了,他从小身子弱,叫他穿得暖暖和和的。”我有多条棉裤,别人给的、买的,请允许我说句真话,唯有母亲做得穿着最舒服,最可心。

      进入晚年,母亲常常回忆起往事,当年在生产队一起干活的那些人,坡里那些五花八门的地块,干活时经历的风雨和发生的趣事,也谈起我小时候那些伙伴,问起他们现在的情形。母亲记忆力惊人,五十多年前的事记得毫厘不爽。我闲暇时喜欢写点小文章,记不清的事就向她询问,她总是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对象在旁边开玩笑说:“娘,他写了文章让他署上您的名啊。”。

      天气好,偶尔我们也用车拉着母亲回老家转转,看看老家的房子和村庄变化,看看村里的大集,看看村前村后的庄稼,找那些老姐妹聊聊,这时她显得那么兴奋,眼睛炯炯有神,走起路来也快了,似乎活力又回到了身上。

      逢年过节,喜庆之日,我们都在母亲身边相聚。看到其乐融融的大家庭,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子孙满堂,一个个从海外和祖国各地归来,一家人共同举杯向她敬酒,她那样满足,那样欣慰,慈祥红润的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母亲心里装着后辈,似乎孩子就是她的全部。她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儿女、孙辈、重孙辈挨个过滤一遍,哪一根瓜枝也牵着自己的心。

      她世事洞明,对儿女的情形和心思明镜似的。关键时候,会不动声色、简明扼要点拨或敲打我几句,这些话如寒泉晨露,让我清醒;又如醍醐灌顶,使我茅塞顿开。体悟之后,泪水不由模糊了我的双眼,世上谁也不是个娘啊!

      前年,母亲用上了老年手机,孩子们不断从四面八方打来电话,和她聊这聊那,一聊就是大半天,柔和亲切的铃声一天响起好几遍。

      娘啊!儿女们最大心愿就是希望您活过一百岁,多陪伴我们几年。娘在,家就在。有娘,自己再大也是个孩子,而有娘的孩子是幸福的!

      进会儿写于2021年母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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