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真是一个说不清楚的东西,他看得见,摸不着,倏忽一下子就有可能从身边流过,一点点的在虚空中消失。看见生命从一个人的身体里慢慢的流淌,想一瓶水,最后流的一滴也不剩,计算着他离开我们的第一秒,第二秒,第一分钟,直到第一个小时。
我在舅爷爷的身边看着他咽气的,当最后一口气呼出,再没有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一种莫名的恐惧就会来袭,好像前一秒那个活生生的人一下子变得陌生,不再是自己熟悉的人,找不到曾经相处的气息,也感受不到任何的温暖,就算是屋外三十多度的高温,但是心里却是阴森森的可怕,这样的可怕,长大后想起来,不是害怕那具没有生命的躯体,害怕的是躯体接下来要灰飞烟灭,要从此孤寂的沉入大地。
这种恐惧的来源大多是因为把自己投射进那个躯体,想象着自己有一天也会那样。小孩子的恐惧是可想而知的,但是就算今天,我依然去回想的话,还是觉得有点害怕,虽然我在理性上知道死亡是一种什么,但是在感性上,我依然无法接受死亡这样突如其来的相遇。
我在成人之后听到了更多的死亡,但是我自己的祖辈在离世的时候,我都因为工作的原因不再身边,我因而错过了跟他们最后想见一面的机会,我也没有亲自的体验他们的生命是如何从我身边流逝而去的,在我的印象里,他们的离去是安详的,就是对我来说最大的安慰。
我的一个哥哥,在离开的前几天还发短信,问我寄给我的苹果有没有收到。再过几天,我就知道他离去的消息。当我赶赴北京,看见他躺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恐惧又油然而生。他那具躯体我是熟悉的,从很小的时候,他带着我去洗澡,跟他睡在一张床上讲故事,可是这样的状态,让我还是有点惧怕,我惧怕的是,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怕我的手摸在他脸上,是冰冰的感觉。我只敢远远的看着他,我担心我如果靠的太近,泪水就会落在他身上,我觉得离得远一点,我的悲伤可能就能表现的理智一些,像一个成人般的镇定。
那时候我有一种深深的自责,我埋怨自己为什么当初不色厉荏苒的让他好好保重身体,让他戒烟,让他不要过度劳累,我觉得我怎么一下子跟他客气起来了,难道不应该像小时候那样霸蛮的提出自己的要求吗。
我从那天才明白,真正关心的人,不要在乎你关心他们的方法,也许一种直指人心的粗暴反而比脉脉含情的规劝更有效果。如果我当年对他说话狠一点,再威胁一番,不要站在他的那些借口之上为他找更多的借口,那么也不至于这么年轻就离开我们。
我一直很不屑自己在这方面的圆滑,我过于收敛了直心,而把那种虚伪的客套用在了他身上。我当初站在他的遗体前,就是这么想的。这个执念此后一直在想着,可是当我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我发现值得让我直心说出一些狠话的人,却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