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出

      拉开那只抽屉时,陈年的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惊慌起舞。

      抽屉卡得很死,用了些力气才“哗”一声滑出来——满满当当,杂乱无章。过期的美容院优惠券叠成一沓,边角卷曲发黄;七八根充电线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色彩斑斓的蛇,其中一根的接口已经碎裂;几张早已停业的餐厅名片;一支干涸的荧光笔。

      李薇蹲在抽屉前,愣了愣。这些物件在她家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躺了五年。五年,女儿从幼儿园到了小学四年级,她换了两次工作,父母搬去了养老社区,而这个抽屉,仿佛被时间遗忘了。

      她伸手拿起那叠优惠券。纸张脆生生的,稍用力就会碎。上次去那家美容院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怀女儿前,老板娘总夸她皮肤好,怂恿她办卡。后来怀孕、生子、哺乳,再后来,那家店搬走了,搬去了哪里不知道,也没打听过。

      “真的还用得着吗?”她轻声问自己。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清晰。窗外远处隐约有鞭炮声——小年了,再过几天就是春节。往年这时候,她应该正和母亲争吵:母亲要把所有窗帘拆下来洗,而她觉得没必要;母亲坚持每个角落都要擦到,而她认为看不见的地方算了;母亲嫌她打扫不彻底,她嫌母亲太过较真。

      那些争执像背景音,每年如期而至。吵完了,年过完了,家里确实干净了,但心里总堵着些什么。好像大扫除不是为了迎接新年,而是为了证明什么——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主妇?证明这个家在她的打理下井井有条?证明给谁看呢?李薇把优惠券丢进脚边的垃圾袋。它们落进去时发出轻盈的“沙沙”声,像一声叹息。

      接着是充电线。这根是旧手机的,那根是平板电脑的,还有一根她甚至不记得是什么设备的。电子产品更新换代,它们却留了下来,仿佛留着就能留住什么。其实什么也留不住,只是占着地方,提醒她那些已经过去的时间。

      一根,两根,三根……全扔了。

      抽屉空了一半。衣柜深处,那件墨绿色的连衣裙蜷缩在角落,标签还在。李薇把它抽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料子很好,真丝的,手感冰凉柔滑。买它是在五年前的商场周年庆,试穿时觉得自己穿上它会变成另一个人——更纤细,更优雅,更配得上某种想象中的生活。

      可惜买回家就发现尺码偏小,拉链拉不上。售后期过了才发现,一直想着“等我瘦了就穿”。五年过去,她没瘦,裙子还是那条裙子,一次也没上过身。

      旁边是那双细跟高跟鞋,酒红色,鞋跟细得像针。买它是因为前公司年会要求正装出席,她穿着它站了三个小时,脚踝肿了三天。后来换了工作,再没需要穿正装的场合。鞋放在鞋柜最上层,落了灰。

      还有橱柜里那套青花瓷餐具,八人份的,装在精致的礼盒里。结婚时朋友送的,说“等你们请客吃饭时用”。七年了,她和丈夫从未请过八个人来家里吃饭。不是不想请,是总觉得家里不够整洁,饭菜不够丰盛,自己不够得体。一年拖一年,餐具崭新如初,塑封都没拆。

      李薇抱着这些物件走向门口,脚步有些沉重。不是舍不得东西,是想起许多事。

      想起每年除夕前的争吵。母亲提着大包小裹的年货进门,第一眼总是看向窗台:“这灰积的!”然后是一场席卷整个房子的清洁运动,她跟在后面,辩解、烦躁、最终妥协。擦玻璃时母亲会说:“你小时候最爱干净了,现在怎么将就了?”收拾厨房时母亲会念叨:“过日子不能这么马虎。”每一句话都像小石子,投进心里,荡起一圈圈委屈的涟漪。

      那些委屈和裙子、鞋子、餐具一样,被她收进了心里的某个抽屉。过时不穿,却也不扔。仿佛留着它们,就能证明自己的忍耐、自己的付出、自己的“不容易”真的还用得着吗?李薇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看客厅。阳光透过半旧的窗帘洒在地板上,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这个家,她住了十年,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却又陌生——它总是满满当当的,沙发上永远有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永远有杂乱的遥控器和零食,书架塞得要溢出来,储物间更是进不去人。

      “像过日子。”母亲总这么说,“家里满满当当的,才有人气。”可这人气,有时让人喘不过气。她转身,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放进回收箱。裙子滑进去时,丝质的裙摆闪了一下光,随即被鞋子盖住。那套餐具最重,“咚”一声闷响。

      擦窗是个力气活。李薇把清洁剂喷在玻璃上,白色的泡沫迅速铺开,覆盖了那些经年的水渍、雨痕、灰尘的混合物。她用刮板一下下刮过去,起初很费力,灰渍顽固地扒在玻璃上,刮过的地方留下模糊的条纹。

      喷第二次,第三次。泡沫变得浑浊,顺着玻璃流下,在窗框积成灰色的小水洼。她用力,再用力,手臂发酸,额头渗出细汗。

    突然,“哗”一下——一大片玻璃透亮起来。

      是真的透亮,像不存在一样。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凑近看,能看见楼下光秃秃的树枝,更远处小区门口的红灯笼,还有蓝天,冬日的蓝天,高远清澈。她愣住了,手指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原来窗外的世界是这样清晰。原来她家朝南的窗户,本应拥有这么充沛的光线。

      她继续刮,一片接一片。每刮亮一块,心里就轻松一分。那些顽固的污渍,那些日积月累的模糊,原来只需要足够的清洁剂,足够的力气,足够的耐心。

      最后一面窗刮完时,她退后几步,整个客厅浸在阳光里。地板反射着暖黄色的光,墙壁显得格外白,连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看起来都精神了些。

      她走到卫生间,蹲下,开始刷瓷砖缝。这是最琐碎、最耗时的活儿。陈年的污垢嵌在细细的缝隙里,牙刷要用力抵着,一点点蹭。她买了新的白色填缝剂,但决定先试试能不能刷干净。

      第一下,几乎没变化。第二下,第三下……终于,一小段白色露了出来,像雪地里探出的第一抹新芽。接着是第二段,第三段。她顺着缝隙刷,从墙角到门口,腰渐渐酸了,膝盖发麻,但手没停。白色一点点蔓延,连接,最终连成完整的线条。原来这些瓷砖缝本该是白色的,只是被时间染灰了,又被她忽视了这么多年。李薇坐在地上,看着那些洁净的缝隙,突然笑起来。

      原来打扫是这样一回事:你不是在弄脏手,你是在把原本属于你的洁净,一样一样认领回来。

      那套餐具放进回收箱时,李薇想起了去年春节。母亲来家里过年,丈夫做了满桌的菜。女儿那时八岁,吃饭时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果汁,深紫色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桌布,溅到母亲新买的毛衣上。

      “哎哟!”母亲跳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女儿吓得不敢动,小脸煞白。李薇赶紧拿纸巾去擦:“没事没事,妈妈擦擦就好了。”

    “什么叫没事?”母亲的声音尖起来,“多大了还毛手毛脚?女孩家这么不稳重,将来怎么办?都是你惯的!”最后那句话,像针一样刺进李薇耳朵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女儿眼眶红了,丈夫低头扒饭,母亲还在絮叨“家教”“规矩”“为你好”。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擦干净桌子,给母亲拿了件干净外套,安抚女儿说没关系。那天后来,气氛一直沉闷。春晚的欢声笑语从电视里传出来,衬得客厅格外安静。那句话堵在心里,一整年。

      每次想起,喉咙都像被什么哽住。她想反驳,想争辩,想告诉母亲:我女儿很好,她活泼、善良、有好奇心,打翻果汁不是罪过。但她从没说出口。那句话和许多类似的话一起,被收进心里的抽屉,上了锁。今天,当她把那套从未用过的青花瓷碗一个个放进回收箱时,突然明白了什么。

      第一个碗放进去时,她想:这碗我留了七年,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正式场合”。

      第二个碗放进去时,她想:那句话我记了一年,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道歉”。

      第三个碗,第四个碗……直到第八个。整套餐具离开她手的瞬间,心里那个哽住的东西,突然松动了。碗不会自己碎。话不会自己淡。原来都需要她亲手,把它们请出她的生活。

      傍晚时分,李薇站在客厅中央。所有窗明几净。地板光可鉴人,反射着窗外渐暗的天光。杂物清理掉了三分之一,书架空出了两格,储物间终于能走进去人。沙发上的靠枕拍松了,摆成随意的角度。茶几上只有一盆水仙,正打着花苞。

      整个家都在呼吸。她慢慢转了个圈,看着这个突然空旷起来的空间,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原来她家可以这么敞亮。原来阳光可以这样毫无阻碍地流淌进来。原来墙角那盆琴叶榕,叶子可以这么绿。

      更陌生的是,她不再为这份“不拥挤”感到不安了。

      过去总觉得,家里要满满当当的才像过日子。书架上必须塞满书,哪怕很多根本没看过;柜子里必须塞满衣服,哪怕很多根本不穿;心里必须塞满各种念头——该做什么、该成为什么、该证明什么——哪怕很多根本无关紧要。

      现在她明白了:留白不是浪费。是让值得的东西,有处安放。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远处有人家早早亮起了灯笼,一点暖红的光,在深蓝色的夜幕里格外温柔。

      李薇没有开灯。她在渐浓的暮色里站着,感受着这个空间——这个被她一点一点认领回来的洁净空间。那些陈年的污渍,那些无用的杂物,那些堵塞的角落,都被清空了。心里好像也有些东西,跟着一起清空了。

      那些不必再忍的委屈。那些不必再讨好的期待。那些不必再证明的“够好”。终于,请出去了。旧的一年,旧的物件,旧的自己。你好啊,亮堂堂的新年。

        她轻轻说。

        然后走进厨房,从日常用的碗柜里取出三个碗——普通的白瓷碗,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青边。盛上刚煮好的粥,摆上几碟小菜。丈夫和女儿该回来了,今晚的饭,就在这张擦拭一新的餐桌上吃吧。窗玻璃上,映出她走动的身影,清晰,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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