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年遇到四个女孩,她们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直到春天的那位,在冬天收到了他的婚贴。
那一年 春
她离开的那天,他故作从容地陷在沙发里,二郎腿晃个不停,甚至还装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仓促地往行李箱里塞一件又一件的物品。仿佛她不过是作一次短暂的远足,而非永远走出他的生命。
他想起从前远足或搬家时,她也是这么往箱里塞一件又一件的物品,只是从未如此仓促罢了。他曾经打趣说,每个女人都是魔术师,能把一只小小的行李箱变成一个无底的容器,装下整个生活。
可这一次,那只箱子里将再也不会放进任何一件属于他的物品。这个念头掠过时,他才惊觉自己此刻的表演多么拙劣。
他悄悄放下二郎腿,目光也跳到了别处。可无论他的目光跳到屋中哪个角落,却都逃不开她那一袭忙碌的身影。他绝望地想,即便面对一个真正的、庞然大物似的集装箱,她也能顷刻填满它。
“呲呲”一声,拉链被拉上了,仿佛一段感情就此被严严实实地纫上了。
她带走了所有想带的,却带不走那些存放在他心中、繁星一般稠密的记忆——两人一起生活了五年的记忆。
她忽然指向餐边柜上的几个相框:“这些合影……怎么处理?”
她的语气是这半年来最温柔的一次,却也是最生疏的一次。
每一张相片中的他们都在相拥而笑着,那般郎才女貌,那般一往情深,那般驷马难追。
他本以为天长地久,不过是倚马可待。而今这纸上的欢笑,终成一阕中途散场的挽歌。
曲终人散,何须留恋?
一股无名躁动涌上心头,他霍然起身,抓起茶几上的剪刀,跌跌撞撞地扑上去拆开相框,而后沿着那些相拥的界线,一通“咔咔咔”剪过去,就连那一只只放在她头顶上、肩膀上、纤腰上的手也没有放过。
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决不藕断丝连。哪怕从此天涯陌路。
她神情哀戚,却并未阻止。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时,R不住回望这个住了两年的房子,和那个她曾经希望今生今世都爱着自己的男人。
她忽然哽咽:“对不起!”
在爱情里先说“对不起”的,往往是赢家。他哑然失声,只能任自己脸上强装的漫不经心,渐渐凝固成绝望。
他绝望地看着她慌不择路似的逃离了他的视线。永远地逃离了。
他极力屏住呼吸,听着她的高跟鞋不断敲打着那一节又一节空旷的水泥楼梯,发出“轰隆隆”的响声,仿佛楼梯上正在滚动着他们未完成的、一连串绝望的吻别。
楼下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顿时将他的心碾作冰河铁马。他索性拉熄了灯,黑暗即刻吞没陡然空旷起来的房间。
他瘫在沙发里,紧闭双眼,听任往昔的缱绻和现实的残酷如两股潮水似的,反复撕扯着他。
“黯然神伤者,唯别而已。”
他一直想,一直想,翻来覆去地想:她应该是爱过自己的吧?!
大学毕业前夕,他本要以宿舍唯一“单身狗”的身份光荣毕业。她却语笑嫣然地跑来,猝不及防地剥夺了他创造“奇迹”的权利。
校刊上的一组诗歌让她找到他。对于两个彼此欣赏、且有着共同话题的年轻人,爱情何时开始都不嫌太晚。
毕业后他们留在同一个城市,像所有追梦的年轻人一样,租房子,挤公交。谁先下班谁买菜做饭,然后满怀欣喜地等另一个归来。
他有夜读的习惯,偶尔也会在清冷的台灯下写出一两首诗歌。她总是他的第一个读者。每每读到一行妙句,她便会激动地纵身一跃,在他额头上印上一个响亮的吻。
那时他们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爱。
当他的诗歌首次登上省级报纸的副刊,她欣喜若狂,跳着把报纸往空中一撒,扑上来搂住他尖叫:“哦,哦,我们家出了个大诗人!……”欢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而后在屋顶下,顺理成章地爆发出一段美妙绝伦的欢爱。
那个周日,她兴高采烈地陪他一起挤公交车,去邮局领取稿费。窗口后的服务人员核对着身份证和汇款单,忽然朝他们投来似笑非笑的一瞥——满眼都是掩饰不住的嘲弄。
她的笑容瞬间崩塌。她当即闪到一旁,似乎想以此表明,她与他素不相识。
那天,他无比尴尬地取回“一堆”稿费——一堆只够吃两碗青菜鸡蛋面的硬币。
从此,“诗歌”这个词从他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工作三年后,疯狂上涨的房价逼着他借遍亲朋好友,凑齐首付款,总算有了一个小家。房贷压身,他疲于奔命,再也无心夜读,倒是常陪她看那些不需要动脑子的碟片。
每每此时,她会指着剧中那些矫揉造作的男主角,撒娇道:“你要像他们一样,今生今世都要爱着我!……”
他不习惯逢场作戏,更不习惯用一张不甚牢靠的嘴巴去盟誓,却总在心底默默地回答:嗯!
后来他常想,那些碟片摞在一起有多高?多大房子的天花板才压得住?
假如没什么意外,他们的生活就这样和和悦悦、波澜不惊地往前缓缓流淌着,好像也不错。
可不知从哪一天起,她忽然变得焦躁易怒,工作没有一点耐心,三天两头就换一个东家。她还动不动就在家里摔碟子摔碗地乱发脾气,仿佛更年期提前三十年降临。
有一次,他陪她去一个朋友的新家作客,归来后她却一直闷闷不乐。他刚问一句,便引火烧身。她怨他刚才在饭桌上只顾自己喝酒痛快,却不顾她;又怨他一直盯着某个女孩看,像个老色鬼……
他明白她只是借题发挥、故意找茬,却无力和她争吵。人与人之间最怕比较,朋友家的豪宅衬得他们家的蜗居愈发寒酸。更别提朋友家那一辆新买的豪车了。他只能默默地睡去。
又怎能真的入睡?
当真正的危机到来之际,总有一些征兆会突然浮出水面。
那夜她回家不及说话便冲进沐浴间。当时,他正坐在沙发上,装作全神贯注地看电视,耳朵里却充斥着“哗啦哗啦”的水声。
蓦地,他脑海中兜出一个念头:打开那只她随手放在茶几上的包!快打开!快!……像有人正拿着枪顶着他的脑袋,连声逼迫他。
他颤抖着打开包,竟从一个夹层里摸出了一盒安全套!
他顿觉气血上涌,脑袋发炸,整个人瞬间沉浸在愤怒、耻辱、惊慌等等情绪之中。他几乎要呐喊着冲过去,一脚踹开沐浴间的门。
毫无疑问,她有外遇了!——他从不买这种昂贵的进口安全套。在房贷的不断逼迫下,他早已习惯了锱铢必较。
难怪这半年她一直有些魂不守舍,还动辄朝他咆哮。可叹、可恨的是,他竟然次次都让着她!
而这一次,当铁证摆在眼前,他却忽然灵光乍现:这半年来她屡屡挑衅,或许正是想激怒他大吵一架,好让自己更轻松地做出抉择……这至少说明她心里,还有他……
想着想着,那股滔天的怒意竟渐渐平息。
就这样自我慰解了一会儿,他的心头豁然开朗:此刻她最需要的不是他的爱情,而是成全!
等她一身香喷喷的走出来时,他强行压住内心如同刀绞一般的疼痛,装作十分冷静,像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似的,主动向她提出了分手。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索性成人之美。
她当然大吃一惊,但很快就适应了——想必这种摊牌的场面在她心中早已预演过无数次。
那天他们放下所有的芥蒂,谈了好长时间。后来,她在伤感之余,不无调皮地说:“我们以后还可以做好朋友,像家人那样。反正还在同一个城市……”
他听了,不知该赞同还是该反对,只能勉强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同时强行咽下那股忽然从心底涌至唇边的苦涩。
他想,即便以后还在同一个城市,但也可天各一方,永不相见。他不可能对一个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女孩恨入骨髓,但疼痛却可以深入骨髓,足以拒人千里。
摊牌的当夜,她便匆匆离去。
他们心照不宣:没有什么事比接下来的那种同床异梦更可怕、更难堪。多看一眼那张曾经充满无限柔情蜜意的双人床,都是煎熬。
她一个电话,不一会儿,楼下便响起了“嘟嘟嘟”的喇叭声。
幸好没领红本本,要不然就太伤筋动骨了,徒然让双方的长辈难堪:还在大正月里,却闹这么一出。
后来他常想:怨不得她离开——自己连安全套都舍不得用最好的,凭什么让她相信自己能带给她一辈子的安全感?一辈子那么长,她有权选择一个更可靠的归宿。当然,那人没有必要非得喜欢诗歌。
没有她的夜晚,他辗转难眠时,床咣当作响,却再也发不出那种“嘎吱嘎吱”、令人沸腾的声音。
望着那空出来的另一半时,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象她与别人在一起的场景。那些纯属臆想出来的细细微微、生动无比的场景,却每每令他肝肠寸断。同时又不免想起自己曾与她在一起的诸多场景。
何止这张床,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都镌刻着他们携手走过的痕迹。即便紧闭双眼,他也会被那些千丝万缕的记忆不断地迎头痛击着。
尽管深夜的泪水将那些记忆濯洗得愈发清晰,但生活总要继续。
每晚回来,坐在空空荡荡、渺无人烟的房间里,他只觉孤独蚀骨,不得不重新拾起了笔——不,现在不用笔了,而是敲键盘。
于是一个个孤寂的夜晚,他像一个得道的高僧,长长久久地端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把一首首诗歌送到某个网络诗歌论坛。
他想,也许全力与她远走高飞的方向背道而驰,才能真正和她天各一方吧。
就这样夜复一夜,他不遗余力堆砌着一首首无堪大用的诗歌。
那一年春天,键盘上那个黑不溜秋的回车键,成了他最亲密的爱人。
直到第一只蚊子从电脑屏幕前“嗡嗡嗡”地飞过时,他才从春天的故事中悄然惊醒。
当他抬起头来,目光穿越那一大片记忆的迷雾时,却惊讶地发现,整个春天培育的那股黯然神伤,突然间冰消雪融。
不过,那刚刚结痂的伤口仍隐隐作痛,仿佛提醒他,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随时会卷土重来。
那一年 夏
在手指与键盘缠绵所引发的J情中,他重拾久违的愉悦。那些胡乱涂鸦出来的诗歌,常被论坛置顶,一时跟帖如云。而在如云的跟帖者中,她最特别!——至少,他认为如此。
当他偶尔在自己的帖子里得意忘形时,她总是像一个夺命罗刹似的突然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泼他几桶冷水:陈词滥调、故弄玄虚、无病S吟……谁都可以看出,她有些尖酸刻薄,甚至无理取闹。
即便有些不快,他却怎么也恼怒不起来,更不会像某些性情疏狂的网友那样,动辄就和跟帖中的出言不逊者争锋相对,吵成一团。毕竟她跟帖的字里行间中还是透着一些真知灼见,只是火药味有些过浓,像是故出惊世之语。
吊诡的是,当他无端被一些观点不合的网友群起蜂攻时,她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帮他说话,替他解围。而她自己从前说过的那些不逊之言竟然都可以颠倒过来说,还说得理直气壮。她太会斗嘴、太会狡辩了。关键是,她狡辩起来还格外可爱!
每每嘴仗打到最后,他反而落了个清闲,像个观棋不语的真君子似的,笑眯眯地看着她如勇闯长坂坡的赵子龙那样,在万军丛中左冲右突,斩将搴旗,所向披靡。
他不禁想,谁能降服这么一个刁蛮、泼辣的女孩,定是真英雄。
就这样在那个诗歌论坛上,每有狼烟四起时,他们总是并肩作战,就像《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和黄蓉那样。以至于很多网友都误以为他们真的好上了。于是祝福者有之,谩骂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有之。
可任凭别人怎么误解,怎么胡言乱语,她却从不解释。
他想,人家一个女孩都不在乎,自己一个大男人还忸怩什么?
某天忽然心血来潮,他在她的论坛邮箱里留下自己的QQ号:“有机会,我们不妨狠狠地聊一下!”
后来,他们果然狠狠地聊上了。诗歌、小说、电影、音乐、工作……几乎什么都聊,唯独避而不谈各自的感情生活。他不聊,她也不聊,似乎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对方先开口。
一次她在QQ上聊着聊着忽然要了他的手机号,并且马上打了过来,张口便说:“嘿,我的前男友今天打电话给我了!”
多么奇怪、却又多么坦率的开场白。不过,这倒也颇为符合她那泼辣的性格。
饶是如此,他还是愣怔了一会儿,毕竟这是第一次通话。他不知该如何接她的话茬,只好干巴巴地劝解道:“破镜重圆,也是好事。”
她却未予置评,只是轻笑一声,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知道吗?刚和他分手时,我天天哭得死去活来,怎么求他都没有用。可奇怪的是,当他今天求我时,我竟一点感觉都没了!……”
他听着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却压根儿不知道该怎么插嘴。他心里倒是像和尚念经似的,反复掂量着一句古训: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然而,他们终究未能免俗,还是见面了。
有一次,他出差恰好途经她的城市,便约她出来见个面。她甫一踏进咖啡店时,他顿觉眼前一亮,立刻知道,就是她!
夏天,真的是一个非常考验女孩是否有真材实料的季节,很显然,她经得起咖啡店里所有男人那一道又一道挑剔的目光。
她长得这么高挑、这么出众,倒是出乎意料。他原本想,她一定是那种留着一头爽利的短发、像个假小子的姑娘。
她的笑容更是格外的明媚,似乎把室外溽暑的阳光也一并带了进来,晃得那些男人的目光也跟着起起伏伏,闪烁不定。
而当她把这种晃眼的笑容保持到坐在他的对面时,他却忽然有些不自在。接下来,他们面对面的交谈,反而不像在网上那么随意、松弛,两人都有些拘谨、局促。她也全无网络论坛上所表现的那么刁蛮、泼辣、口无遮拦。
或许,人人都有不为人知、难以道明的一面吧。
他更是不知道从哪里娓娓而叙、侃侃而谈,所以未及续杯,便借故要去赶火车而匆忙告辞。转身之前,他说:“有空来我的城市坐坐。”
他想,作为还算投契、曾在那个网络论坛上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朋友,他至少应该留下这么一句客套话。
那一年最热的时候,她竟然真的来到了他的城市。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冒着酷暑带她逛遍了全城。后来,他还带她去一座很有年头的庙宇礼佛。
在大雄宝殿中那座无比庄严的佛像前,她恭恭敬敬地站着合掌叉手,又跪倒在地。
看着她无比恭敬、一脸虔诚的模样时,他想,同时下跪的必定还有她一大把的心愿吧。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她忽然转过头来,星眸闪动,柔声细语地问:“哎,你有什么心愿?”
他看着那些进殿一脸假正经,出殿一脸笑嘻嘻的香客,顿觉可笑,便恶作剧似的回答:“我的心愿嘛,哦,应该是天上掉钞票!当然,掉美女也行!”
她一听,竟幡然变色,眉毛一扬,嗔怪他道:“你说话怎么没有一点分寸呢,也不注意一下这里是什么场合?!”
他却无所谓地想,这不过是一家收取游客昂贵门票的旅游单位。
出了庙宇,他们马上被广场上那些几近强行兜揽照相生意的小商贩团团围住。他赶紧牵着她的手,加快脚步,想迅速冲出重围。不成想,她不仅没有加快脚步,反而站着不动了,还起哄道:“嘿,我们也合影吧!”
他却蓦地呆住了。那些春天里合影的碎片霎时如一群幽灵似的,从他渐渐尘封的记忆中尽数蹿逃出来。那种熟悉的疼痛在往昔的伤口上再一次死灰复燃,咆哮而来。于是,他决绝地回答:“我不想合影!对不起!”
她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像突然着了一场大火。
他终究做不了她的常山赵子龙。
后来,她再无一言。
直到分别的那一刻,她才狠狠地吐出两个字:“再——见——!”如射出了两颗足以致命的子弹。
整个夏天,他在那个网络论坛上发了很多很多的帖,不过后来,却再也不见她的跟帖。再后来,他也失去了发帖、跟帖、灌水的热情。
生活汩汩向前,他又恢复了夜读的习惯。有一回,他读到《红楼梦》时,忽然想起她曾经说,最喜欢大观园里那个非常有决断力的探春,便戏谑地发了一则手机短信:“若是探春活在当下,必定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公务员,和你一样!”
“你是谁?”过了半天,她才回复这么三个字,非常突兀。
“对不起,我发错了!”他怔忡了好一会儿。
放下手机的那一刻,一股怅然迅疾掠过心头。
那一年 秋
在一个城市待久了,他忽然很想换个环境。刚好公司要派人到一个北方城市去推进一宗房地产项目,无人愿往,他便兴冲冲地毛遂自荐。
在那个北方城市的秋季房交会上,他作为他们公司的商务代表作了简短的发言。
在一阵潮水一般涌起的掌声中,他抬头致谢,目光在人群中不经意地划了一个圈,便圈住了她,却再也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她和一个人太像了,真的太像了!简直不可思议!
直到她察觉出异样,他的目光才作片刻地游离。
终于,她袅袅娜娜地向他走来,明眸皓齿,粲然一笑:“先生,您刚才的发言非常精彩!请多多指教!”紧跟着,她的双手便恭恭敬敬地奉上一张名片。
他赶紧用双手接了过来,然后静静地端详着这张印刷精美的名片,心想,他绝不会丢弃它——它的主人给了他一种无与伦比的亲切感。
从此,这个陌生城市的夜晚便有了一种暧昧的纠缠。她不断主动地约他,他不断委婉地拒绝。
有个周末,在下班的路上,她又蓦地拦住他,还一脸撒娇似的嗔怪道:“你做不做我们公司的生意不要紧,大家交个朋友嘛。再说了,不就是吃一顿晚饭吗?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话已至此,他再难推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那晚她点了好多当地的特色菜。那些特色菜真的是很有“特色”啊,不管有没有别的味道,至少都很辣。对于早已习惯了南方清淡口味的他来说,实在难以下咽。
她却瞪着两只汪汪大眼,一脸热切地问:“我们这儿的特色菜不错吧?不错吧?……”
他不R拂她的好意,只好用大口吞咽来表达那伪装出来的欢畅,而趁她上盥洗间或转头接电话时,再忙着大口灌白口水。
她还不停地跟他干杯,干了一杯又一杯。酣洽之余,他想,北方的女子真是豪兴。
美人侑殇,本不擅于饮酒的他终至醺然。醉意朦胧中,他似乎听见自己说:“我来买单……我还不习惯让女孩破费……”
而后,他的记忆被一阵持久而广袤的头痛淹没。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的脑袋还是有点窸窸窣窣的疼痛。等咕咚咕咚喝完一大杯白开水后,才终于想起昨晚是谁请他喝酒的。于是,他立即拨她电话:“今晚,我请你!”语气不容拒绝。
放下电话,他站到窗前,拉开窗帘,只觉秋阳高远,不甚热烈,却同样温煦。
那晚酒足饭饱后,她拉他去蹦迪。
在一股聒噪而又劲爆异常的乐声中,她完全舒展开来,用一种他不甚熟悉的肢体语言在人群中恣意地怒放。那两只雪白的手臂旁若无人地在空中疯狂地摇摆着,如令旗摇曳,瞬间吸引全场男人一道道灼热的目光。
在乍明乍暗的光线中,他忽然开口喊她,她立即贴上来问:“哎,你说什么?”
“我说,你很妖!”
“再说一遍!大声一点!”
“你——很——妖!”
她终于听到了,立刻笑了,舞姿愈发妖魅,如暗花节节盛开,一阵“哔剥”有声。
嗅着那股紧紧贴上来的、久违的女人香,他一阵心旌摇荡,双手适时地划过去,环绕在她蛇一般扭动的腰肢上,轻咬着她的耳垂:“我这样会不会被其他男人猛剋一顿?”
她不答,只将雪白的双臂紧紧缠绕在他脖颈上,挑衅似的盯着他。
曲终人散,意犹未尽。她在他耳边轻轻呢喃:“我们再去哪里玩玩吧。”
他知道今夜她一定可以为他作彻底地盛开。
然而,他却一刀砍翻自己内心那头咆哮不止的猛兽,转而将她安然地送回家:“你放心好了,我们公司的广告肯定让你代理,只要你把活儿干好。美女,晚安!”
他一直妥妥地保存那张印刷精美的名片,他完全知道名片主人此时的处境:一个小小的广告公司刚刚起步,筚路蓝缕,会是怎样的艰难。而乘人之危,一向不是他做人的原则。
此后,他和她合作愉快。
他却自始至终未告诉她:她和一个人太像了,真的太像了!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是像春天的她,还是夏天的她?他自己也恍惚了。
这一次,当他决意忘记一些往事时,老天爷总算帮了他一把。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似乎终于感觉到,什么叫真正的天各一方。
那一年 冬
他无意中在网络上看到一则非常陈旧的娱乐新闻:陈红和吴君如,一个是电影《无极》导演的夫人,一个是电影《如果•爱》导演的太太,两个女人为了各自夫君的票房,竟板下脸来,互相奚落。
名人的唾沫星子,自然是娱乐新闻另起一行、大书特书的理由,但在八卦的字里行间中,却弥漫着一股夫唱妇随、相濡以沫的味道,力透纸背。
蓦地,一个影子占领了他的心!
于是在瑟瑟的寒冬中,他回到了原来的那个城市。他想起秋天回总部开会时,同事介绍的一位女孩。
那天会议结束,一位相处甚洽的大学校友兼同事,忽然扳过他肩膀:“今晚,介绍个学妹给你认识一下”。于是当晚的KTV包厢里,他就见到了她。
她衣着平常,笑容清淡,甚至略带一点未经世事般的忸怩。轮到她唱歌时,她却握着话筒,踌躇半天,不敢张口。
当时,他打量了她好几眼,用一种玩世不恭、甚至略带一点倨傲的神色。很显然,他为自己沦为一场俗不可耐的相亲的男主角而自怨自艾。但散场的时候,出于礼貌,他和她还是互换了手机号码。
他回到那个北方城市时,她常发来短信:“天气转凉了,保暖,保重!”……总是言简意赅。
偶尔,他也在孤寂、清冷的夜晚打电话给她,胡乱聊些杂七杂八的话题。有时难免冷场,她就怂恿他唱歌,还夸他唱歌好听。他便不知羞耻地猛吼一通。
吼完之后,他放下电话,坐到阳台上,点上一支烟,悠悠地抽上几口,顿觉四肢百骸通体舒坦,一天的疲惫似乎被尽数抖落了。
毫无预兆的,他竟时不时地想起那晚KTV包厢里,她一直静静地坐在角落的模样,仿佛她也是角落的一部分,一双眼睛却始终灼灼地追随着他。
回来后第二天,他便马不停蹄地去找她。她是一位幼儿园老师。
隔着教室明亮的窗户,他看见她正领着一群可爱的小朋友做手工。在那行云流水一般的举手投足间,弥漫着小米粥一般温柔的好脾性,全无一点印象中的忸怩。
原来,在自己的天宇里,她一直游刃有余,魅力非凡!
很显然,她对他突然的造访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显得措手不及——当忽然发现窗外正挂着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时,她自己的脸却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新岗位不忙,他便常跑来看她教孩子,一看就是半天。或许对那些不精世故的人来说,待在天使一般的孩子们中间,倒是一个轻松的选择。
她常请他去家里吃饭,她母亲总是摆满一桌子的好菜款待他,还不停地唠叨:“一个人没得吃,就来我家吃啊!……”
他听了,赶紧把脸埋进那一大片氤氲的热气中,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不禁想起大学毕业后,留在这个城市中的种种不易。
后来他常对她说:“有这么会烧一桌子好菜的母亲,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
有一回,他们一起在电脑上听歌,忽然听到了刘德华的那首《浪花》。
一首熟悉的老歌,就像一把钥匙,能在不经意之间开启过去的一段生活。
他娓娓说起上学时,每到周末,室友们都回家了,他独卧床上反复听刘德华的一盒磁带,里面就有这首《浪花》。还有《天意》、《没有人可以像你》、《友谊历久一样浓》、《念旧》、《害怕爱一回》……几乎首首好听。他觉得那是刘德华最好听的一张专辑。
那盒磁带陪伴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孤寂、冷清的夜晚,给了他无限温暖的慰藉。
末了,他还眨眨眼:“那盒磁带其实是我在学校的某个教室里偷来的。”
她立即追问:“哪个教室?”
他沉思片刻:“一号教学楼一楼最西边的教室。”
她笑了,有些得意:“那是我的磁带。”
他一听,难免有些尴尬,赶忙辩解道:“偷书不为偷,偷磁带也不为偷!……”
没想到,一向被动、羞赧的她,竟然一下子扑上来用嘴堵住了他的嘴。
他整个人顿时松弛下来。
和她在一起,他从不会觉得累。因为她从不会咄咄逼人,更不会无理取闹。当然,她的包里也永远不会藏着什么令人心碎的秘密。
事过境迁,再提起那盒磁带时,他们都欣喜地觉得,那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无怪乎专辑的名字叫《天意》!——那也是他们的“天意”!
她一到他家就闲不住,不是帮着洗衣服,就是帮着整理房间。他往往过意不去,总是叫她歇一会儿,说说话。她却说:“不要紧,可以一边干活一边说话。”
他想,一个男人混得太惨,肯定不能成为女人的依靠;那么同样,一个女人不会持家,也肯定不能成为男人的依靠。
有一回,她帮他整理房间时,无意中翻出他从前写的诗歌。她说:“我不大懂,但觉得你写得蛮好的。”
他回答:“早就不写了,早就丢掉了,没什么意义。”
她却不以为然:“总比人家没事就跑出去喝酒、搓麻将有意义吧?至少,这是一桩好习惯啊,怎能说丢就丢?!……”
那一刻,他的心中忽然百感交集,且充溢着一股对命运的感激之情。
然而他却无言以对,惟有静静地望着她,就像望着远山那抹流动的葱翠,深谷那泓潺湲的清泉。
有一天,他夜读名著《霍乱时期的爱情》:当费尔明娜·达萨和表姐伊尔德布兰达因穿着不合时宜,而在“代笔人门廊”对面的广场上受到众人的嘲弄时,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像童话般从天而降,伸出一只援手,帮她们解了围。也就是那天下午,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优雅地刺中了费尔明娜·达萨的心房……
他读到此处,不禁感概万千:书里的故事竟与自己的故事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这一年,有人抹掉他,他也抹掉别人。而到头来,惟有冬天的她,才真正解了他的围,将他心上那些曾经被人狠狠铲掉的春芽,一一补植回来!
爱,比任何事情都需要勇气!
他甚至想,如果有朝一日,春天的她送来新婚喜帖,他定会携带身边的这一位欣然前往。
原来,真正的天各一方,是再次相逢时的坦然一笑、各自心安!
对于往事,他一下子释然了——生活远比那些疼痛辽阔、壮美。即便那些往昔的伤口无法痊愈,他也可以做到熟视无睹,与之友好地携手向前。
后来,他想把自己的小居室卖了,再买个大一点的,说结婚后住得更舒服、更体面一些。她却劝他:“买了大房子,每个月都要供一大笔房贷,很累的。等以后两个人一起存了钱再说……”
那一刻,他望着她,忽然想起了那则娱乐新闻,那部爱情名著。
其实一个人把手伸出来,另一个人紧紧地握住它,然后一起向前,这就是爱吧。
他曾经矢志不渝的,他曾经高瞻远瞩的,他曾经苦苦寻觅的,到头来都抵不过这一份平常。
平常自有恒久的重量。
那一年 末
新的一页,突然绽放在鼎沸的人群和漫天的烟花中。
当他们共同燃放的那束烟花,在夜空中璀璨到极致时,他把一枚熠熠闪耀的钻戒郑重地戴在她手指上。他望着她如星子般闪耀的双眸,忽然觉得沧海桑田。
这一年,他与她们一一相逢。
而今,有人早已天各一方,有人依然尚在咫尺。
(完)